第47章 弭兵之会:晋楚恐怖平衡(2/2)

第二道坎:穿衣服。

楚国代表个个内穿铠甲,外面罩着宽松的礼服。他们根本不信这和平能持久,随时准备动手。

晋国这边得知后,炸了锅。士大夫们嚷嚷:“太过分了!我们也穿上铠甲!”赵武却摇头:“不行。诸侯是冲着我们的信誉来的,我们也要以信誉回报。就算他们真动手,我们有信誉,诸侯会帮我们;如果我们也穿铠甲,就是自毁信誉,输了理。”(《左传》:“且诸侯盟,小国固必有尸盟者。楚为晋细,不亦可乎?”)

赵武忍了。这是自信,也是无奈。晋国内部不统一,真要打起来,未必占便宜。

第三道坎:歃血的顺序。

写盟书时,又把晋国写在前面。楚国不干。主事的伯州犁(逃到楚国的晋人,了解双方)提议:“不如把各国名字按尊卑爵位(公、侯、伯、子、男)排,这样晋国虽然是侯爵,但作为盟主可以特殊,楚国是子爵,也能接受。” 大家勉强同意。

可到了歃血时,楚国的屈建(子木)又抢上前要先歃。晋国的叔向急了,对赵武说:“诸侯是看中晋国的德行才来的,不是来看我们受辱的!”赵武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那句:“吾侪(chái)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我们这些人苟且偷安,早上不知道晚上事,何必争一时长短?)

又让了。

整个盟会,晋国在姿态上一退再退,楚国则咄咄逼人。但核心目标——停战——双方都守住了底线。盟约主要内容就两条:

晋楚两国及其附属国,停止相互攻伐。

小国要对晋楚两国同时尽义务(“交相见”),也就是同时向两家霸主纳贡。

最后一条最要命。以前小国只认一个老大,现在要交双份保护费!宋国、郑国这些中间国的负担,反而更重了。但这恰恰是晋楚妥协的产物:我打不了你,但利益均沾。

三、恐怖的和平:核威慑下的四十年

盟誓的血酒喝了,誓言发了,各国代表各怀心思,打道回府。

向戌成功了,又没完全成功。他促成了和平,但这和平,建立在一种极其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上:

晋国:用面子上的退让,换取了喘息之机,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国内日益紧张的卿大夫矛盾(后来演变成惨烈的内部火并)。他们知道楚国是狼,但家里后院要起火,只能先稳住外面。

楚国:用强势姿态拿到了表面上的“盟主”光环,暂时解除了北方的巨大军事压力,可以集中精力对付背后越来越闹腾的吴国。他们也知道晋国是虎,但现在不想两线作战。

小国(宋、郑等):付出了双倍贡赋的代价,换来了难得的、不再沦为战场的安宁。虽然经济上被盘剥得更狠,但至少不用天天担心城破人亡。这是昂贵的和平。

这种和平,不是基于信任,而是基于互相忌惮和各有麻烦。就像两个互相用核弹瞄准对方的巨人,谁都不敢先按下按钮,不是因为爱好和平,是因为知道按下之后自己也会完蛋。

这就是恐怖平衡。

弭兵之会后,中原地区确实迎来了长达四十年的相对和平期(虽然后期有反复)。晋楚两国的主力,再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正面冲突。战争的焦点,逐渐转移到了晋国国内(卿族内斗)和楚国东方(吴楚争霸)。

和平是有了,但味道是苦的,是算计出来的,是用小国的血汗钱和尊严换来的。它冰冷,现实,毫无浪漫可言。

向戌回到宋国,或许得到了褒奖。但他看着那份让宋国要交双份贡赋的盟约,心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息。他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放出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精疲力竭、各怀鬼胎的僵局时代。

(第47章完)

中原的硝烟暂时被晋楚的默契冻住了,但战争从未远离,只是换了战场和形态。就在弭兵之会过去不到十年,南方的楚国和新兴的吴国,在长江边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中杀得昏天黑地。而北方的晋国,内部几个大家族的矛盾已经到了要用车轮和弓箭在朝堂上解决的地步。下一章,我们将回到战场,但不是晋楚对决,而是一场标志着旧式贵族战争礼仪彻底消亡的惨烈战役——鄢陵之战。看箭矢如何射穿优雅的阵型,看鲜血如何浇灭最后一点“君子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