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秦军功爵:首级兑换计算器(2/2)
二、战场经济学:人命与生计的残酷换算
对于秦国一个普通农户(“五口之家,治田百亩”)来说,生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终年劳作,看天吃饭,缴纳沉重的田租、口赋、服无尽的徭役,勉强糊口,世代难以翻身。
现在,商鞅给了他们另一条路,一条用命去搏的捷径。
在战场上,一个敌军“甲士”的脑袋 = 一级“公士”爵 = 一顷田(一百亩)、宅九亩、一个免费劳动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次成功的杀戮,获得的土地就超过普通农户一辈子的辛勤积累,还外带房产和佣人!全家立刻脱离贫困,跃升为“地主”阶级。
如果运气好、身手强,砍了两个、五个……那回报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爵至“大夫”(第五级),就能享有“税邑三百家”的特权——三百户农民的赋税直接归你,你成了食税的小贵族。这简直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彩票,而彩票的投注方式,就是你的勇气、技艺和冷酷。
于是,秦军士兵上了战场,眼里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个行走的田契、房契和粮仓。他们的战斗动机,从保家卫国的朴素情感,彻底异化为对个人财富和地位的疯狂追逐。史载秦军作战,“捐甲徒裼(xi)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丢掉铠甲赤膊冲杀,左手提着人头,右手夹着俘虏)。这不是勇猛,这是抢钱的架势。
三、系统的“bug”与扭曲:为首级而首级
任何极端理性的系统,都会催生出极端的扭曲行为。军功爵制也不例外,很快暴露其“bug”。
bug 1: 质量与数量的矛盾。
制度规定,斩首“甲士”与“众庶”奖赏不同。但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谁能精确区分?于是出现了滥杀平民充数(“斩首为民”),甚至为了抢夺一颗有价值的“甲士”首级,秦兵之间自相残杀(“争首级,相杀伤者数十百人”)。
bug 2: 团队协作的瓦解。
军功以个人斩首计,那谁去负责掩护、策应、指挥?大家都抢着割脑袋,谁还顾得上阵型、配合、大局?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商鞅又设计了“队率”(队长)以上军官按集体战果受赏的制度,但个人斩首的核心激励未变,内部竞争与矛盾始终存在。
bug 3: 不可持续的“军功通胀”。
秦国不断打仗,爵位不断发出,土地和税源终究有限。到了后期,必然出现“爵位泛滥,实利不副”的情况。高爵者未必真有那么多土地可分,爵位的含金量下降。但为了维持战争机器,又不得不继续许诺,埋下社会不满的隐患。
然而,在变法初期和秦国上升期,这套制度的正向激励远超其副作用。它像一剂猛药,将秦国这个尚带部落遗风的西陲之国,迅速刺激、改造为一部上下同心、只为战争而存在的恐怖机器。每个秦人都被绑上了战车,要么在田间为前线生产粮食,要么在战场上用敌人首级换取生存资源。国家与个人的利益,通过最血腥的方式,达成了高度一致。
四、计算器的尽头:人命耗尽后的虚空
商鞅的“首级兑换计算器”,在秦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无疑运转到了极致。它塑造了令列国胆寒的“虎狼之师”,也造就了无数凭借军功从底层爬到高位的“新贵”。
但计算器只能计算物质,无法计算人心,更无法计算一个帝国长治久安所需要的柔软与缓冲。
当六国的人头砍无可砍,当天下已定,战功之路骤然关闭,这台依靠战争和人头润滑的机器,立刻出现了卡顿和锈蚀。立下汗马功劳的军功阶层要兑现,但土地和利益已经瓜分完毕;被剥夺了上升希望的普通人(包括原来的士兵),只剩下沉重的赋役。
原来支撑帝国运行的核心驱动力(以首级换富贵),突然变成了核心矛盾(军功阶层尾大不掉,底层失去希望)。
最终,当陈胜吴广这两个“失期当斩”的戍卒(他们可能也是未能获取爵位的底层)振臂一呼,这台曾经无比精密的杀人-奖赏机器,连同它背后的庞大帝国,便在计算之外的人性反弹与天下怨愤中,轰然倒塌。
商鞅设计的计算器,能完美地兑换首级与田宅,却始终无法计算出,当人命被彻底物化为冷冰冰的“战功单位”时,一个文明最终需要付出的、超越所有计算的惨痛代价。
(第六十七章完)
人头换爵位的计算器轰鸣作响,将秦国的权力触角锤炼得无比锋利。然而,这套极端激励个人的系统,如何与中央对地方的有效控制相结合?光有奋勇杀敌的士兵还不够,还需要能将王命直达乡村阡陌的“毛细血管”。下一步,商鞅将挥出他变法中最具颠覆性的一刀——县制推广,看血缘网络的末端,如何被冰冷的行政地理单元,一寸寸取代与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