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白起经济学:歼灭战的成本收益(2/2)

预期收益不确定:即便付出巨大代价攻下邯郸,能否顺利消化赵国全境?激起的天下共愤,是否需要更多战争来平息?收益能否覆盖成本?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因此,在白起的模型里,长平战后立即攻赵的预期净收益很可能是负的。最佳策略应是:巩固长平战果,消化上党,让秦军休整,让赵国在恐惧和内部矛盾中进一步衰弱,等待下一个成本更低、收益更确定的“交易窗口”。

可惜,秦王和范雎算的是政治账——威望、权柄、急于兑现的功业。他们等不了。

三、沉默的资产负债表:战神与相国的决裂

白起的拒绝,触怒了两个人。

一是秦昭襄王。君王权威不容挑战,尤其是在连续的胜利惯出了独断专行的脾气之后。白起的精打细算,在他听来像是怯战和挟功自傲。

二是应侯范雎。这位靠“远交近攻”策略登上相位的谋士,与白起这类军方巨头本就有权力暗斗。长平之战初期,范雎用反间计让赵国换掉廉颇,可视为为白起创造机会。但白起身为将领,功高震主,已威胁到他的地位。白起拒绝攻赵,在范雎看来,更是给了自己进谗言的机会。

范雎对秦王说:“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白起虽然被贬黜,心里还是不服气,有怨言。)这话戳中了秦王的心病。

于是,经济账让位于政治账。秦王强行命令他人攻赵,果然如白起所料,秦军在邯郸城下顿兵挫锐,被信陵君、春申君率领的诸侯联军打得大败。

消息传来,病中的白起或许只有一声叹息。他料到会败,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还是超出了他最坏的估算。秦王恼羞成怒,将败仗的怨气迁于白起,认为他“先知败势而不助王”,是为不忠。

君臣二人最后一次见面,充满火药味。王责问,白起冷静复盘邯郸之不可攻。王说:“你就算有病,也得为我躺着指挥!”(“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白起叩头坚持:“臣知战必不胜,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更择贤能。”

至此,信任彻底破产。白起从算不清的“政治情绪账”里,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四、杜邮的最终结算:当计算者被计算

公元前257年,冬。白起被夺去一切爵位官职,贬为普通士卒,流放阴密。行至杜邮(今咸阳东),秦王的使者追了上来,带来一把剑。

白起接过剑,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他仰望苍穹,或许想起了那些被他“核销”的数十万亡魂,想起了自己为秦国计算过的每一场战役的损益。

“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他良久自语,然后摇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他终于承认,自己那套追求“净收益”最大化的战争经济学,存在一个无法被任何账本衡量的道德与因果变量。这个变量平时潜伏在“成本收益”的冰冷数字之下,但在权力博弈和天命轮回中,终会显现,并以一种无法计算的方式,进行终极结算。

剑光闪过,战国最精于计算的战争机器,停止运转。他的死,标志着一种纯粹依赖军事效能和歼灭逻辑的扩张模式,遇到了它自身的极限——不仅遇到了外部合纵的反抗,更从内部,被最高权力对“不可控因素”的恐惧所吞噬。

(第88章完)

白起的血渗入杜邮的尘土,他那套追求绝对效率的战争经济学也随之封存。秦军在邯郸城下的溃败,不仅是一场军事挫折,更暴露了一个致命漏洞:当秦国专注于计算一场战役的得失时,有人却在计算着整个天下的人心与关系。此刻,邯郸城内奄奄一息,而在不远处的魏国边境,一位被兄长猜忌、赋闲在家的公子,正凝视着手中的兵符。他的案头没有粮草账册,只有一份密密麻麻的跨国人脉清单。下一章,看信陵君如何不用一兵一卒的军饷,仅靠信誉、情义与冒险,撬动一场拯救赵国的惊天操作,他的“人脉杠杆”,又将如何短暂地撬动战国僵硬的权力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