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土方与羌方——西线与北线的经略(2/2)
再看西北线的土方。
土方,则是另一个画风的对手。
如果说羌方是散乱而坚韧的“高原群狼”,那土方就更像是组织度更高、目标明确的荒漠悍匪。他们活跃的区域,更偏北,更干旱,环境更恶劣,这也锻造了他们更强烈的掠夺性和侵略性。土方不像羌人那样主要满足于边境骚扰,他们动不动就敢深入商朝境内,攻击城邑,目标直指人口、手工业品,尤其是——铜锡矿场和运输路线。
在甲骨文中,“土方”出现的频率很高,且常常与“侵我”、“围我某邑”、“掠我众人”这样严重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比如有一条着名的卜辞记载:“癸巳卜,殻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sui)!其有来艰。气(迄)至五日丁酉,允有来艰自西。沚(zhi)戠(zhi)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灾二邑;邛(qiong)方亦侵我西鄙田。”(《甲骨文合集》605兵、狩猎、整治三重意思。这支商军,就是一把巨大的、流动的篦(bi)子。他们沿着边境与羌人活动区的交界地带,稳步推进,一边狩猎清剿小股羌人劫掠队,一边修筑一系列坚固的戍(shu)堡和烽燧。
这些夯土堡垒,不高大,但足够扼守水源地和交通要道。它们像钉子一样楔入边缘地带,既是前哨耳目,也是庇护所和出击基地。更重要的是,它们是一种清晰、坚固的文明边界宣言。从此,商朝的“土”与羌人的“牧”,有了肉眼可见的分野。商军以这些堡垒为支点,定期巡逻,打击敢于靠近的部落,同时向那些表示顺服的羌部开放有限的边境贸易,用盐、布帛和青铜小件,换取他们的牛羊和马匹,并鼓励他们相互监督、举报那些“不轨”的部落。
这套组合拳,可谓“胡萝卜加大棒”的古老智慧。它不追求毕其功于一役的赫赫战功,而是追求一种长久、稳定、低成本的压制与控制。甲骨文中此后关于西线“羌事”的记录,将从频繁的“羌侵我”警报,逐渐转变为“在某戍受年”(某戍堡获得好收成)、“令某侯司羌”(命令某位边境侯爵管理羌人事务)这类更具行政色彩的记载。这意味着,对羌方的经略,正从单纯的军事对抗,转向更复杂的、带有羁縻(ji mi)色彩的边境治理。这个过程缓慢、琐碎,毫不起眼,却是帝国疆域得以实质性巩固的根基。
然而,对于西北方那个贪婪而凶悍的土方,武丁的策略就截然不同了。这里没有“羁縻”,没有“贸易”,只有一个字:伐!而且要伐得狠,伐得疼,伐到它短时间内再也伸不出爪子。
这一次,挂帅的并非妇好。北伐鬼方已证明了她无与伦比的野战能力,但帝国不能只有一把利剑。武丁选择了另一位地位崇高的王室将领,或许是他的儿子之一,抑或是如“沚戠”那样长期与土方周旋的边境强藩。调集的军队规模,虽不及北伐鬼方那般倾国之力,但也绝对是主力兵团,且战车的比例极高。
因为对付土方,需要的是高速的机动、强大的冲击力和正面摧毁的意志。土方敢于深入抢掠,倚仗的也是其来去如风的骑兵和车兵。商朝必须用对方最擅长的方式,在野战中将其正面击溃,才能达成震慑。
大军悄然集结,然后如同离弦之箭,直扑西北。这次进军的目标极其明确:不是漫无目的地追逐土方部落,而是直指情报显示的、土方此次集结并威胁商朝铜矿的核心区域。甲骨文忠实记录了这次行动的前奏:“癸酉卜,殻贞:旬亡祸?王占曰:有祟!其有来艰。三日乙酉,有来自西,沚戠告曰:土方围于我奠(甸),俘人十又五。五日丁亥,允有来自西,长友角告曰:邛方出,侵我示昜(yáng)田,俘人十又五。” (《甲骨文合集》605慢慢编织,西北线雷霆万钧的“铁拳”重重砸下。武丁时代对羌方与土方的经略,堪称古代中国多线战略的经典范例。它清晰地展示了,一个成熟的帝国,面对不同性质、不同威胁等级的对手,必须具备的战略判断力与策略弹性。
对羌,是持久耐心的“化”与“制”,将军事压力转化为边境秩序的构建,模糊的文明边缘被一点点夯实的土墙和明确的规则所界定。对土,是果断凌厉的“伐”与“破”,用绝对优势的武力清除眼前最尖锐的威胁,保障腹心之地的安全。
这两条战线上的努力,一柔一刚,一长一短,共同拓宽并巩固了商王朝的生存空间与安全边界。来自西部高原的羊群与来自北方荒漠的威胁,都被有效地挡在了这双重防线之外。帝国的资源——那些珍贵的铜、锡、玉石、龟甲——得以相对顺畅地汇聚到殷都,滋养着青铜文明最绚烂的花朵。
当西线的戍卒在土墙上眺望落日,当西北线的战车拖着缴获的旗帜凯旋,殷都的工匠正将又一批铸造好的青铜礼器送入宗庙。庙堂之上,关于“四方”的争吵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一轮祭祀与封赏的筹划。
然而,帝国的疆域并非只有西与北。当武丁将目光从地图的上方移开,转向那广袤而潮湿的东方与南方时,他知道,那里有着与鬼方、羌方、土方都截然不同的世界、挑战与诱惑。一些被称为“虎方”、“人方”的名字,已经开始在边报和卜辞中频繁出现。
对“四方”的经略,远未结束。下一场征服,或许将不再是为了保卫矿场,而是为了夺取更珍贵的资源,或是通往大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