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贝币与贸易——商代商业的规模(2/2)

首先得明白,商朝那会儿的“贸易”,跟咱们现在提着菜篮子逛超市,完全不是一码事。它大概分三层:

最顶层,是 “王室特供”式的远程资源攫(jué)取。商王朝需要巨量的铜、锡、铅来铸青铜,需要玉料、海贝、象牙、龟甲这些珍稀物。这些东西产地往往遥远且分散。怎么办?主要有三招:征伐、朝贡、羁(ji)縻(mi)贸易。对于不听话的方国,比如盛产铜矿的南方,可能直接“挞彼殷武,奋伐荆楚”(《诗经·商颂·殷武》),打下来或威慑之,直接获取资源。对于臣服或结盟的方国、部落,则通过“朝贡”体系,让他们定期进献本地特产。还有一类,可能就是在边境或重要据点,由王室控制的专人,用中原的粮食、布帛、成品的青铜器(作为高级礼品)等,去交换远方的矿料、海贝。这种“贸易”,政治和军事色彩极浓,与其说是买卖,不如说是国家主导的战略物资调配。

中间一层,是区域性、行业性的物资流通。比如,制陶作坊需要的特殊陶土,制骨作坊需要的大量骨料,可能并非全部本地出产,需要在一定的地域范围内调配。再比如,《尚书·酒诰》里劝诫殷商遗民“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说你们要牵着牛车,去远处从事贸易,来孝养父母。这反映了一些专业性较强的商人或家族,可能利用牛车,在较大的区域范围内贩运盐、粮食、牲畜、皮毛等大宗民生商品。这种贸易,开始带有一定的专业性和营利目的。

最基层的,就是广大村落、族邑之间的 “墟市”交换。正如《易经》描述的“日中为市”,大家定期聚集在某个中心地点,拿自己多余的农产品、手工制品(陶器、石器、骨器、编织物),换回自己缺少的东西。这里头,贝可能用得少,主要是以物易物。但正是这无数涓滴细流,满足了社会最基础的物资调剂需求。

那么,这些东西靠啥运呢?车和船。商朝的车,那可是高科技。殷墟发现了大量的车马坑,车子都是双轮、单辕、衡(héng)轭(è)式,用青铜件加固关键部位,由两匹马驾辕。这种车,运载量比人力肩扛手提大得多,速度也快,是陆路长途运输的主力。甲骨文里“车”字就是车的俯视图,形象得很。可以说,商朝是一个“车轮上的王朝”,没有发达的造车技术和养马业,它的控制和贸易网络根本无法延伸那么远。

水路呢?商人傍着黄河、洹水定居,不可能不善用水路。虽然目前考古还没发现商代的实体船只,但甲骨文里有“舟”字,像一条小船;还有“凡”(帆的初文?)字。想象一下,沉重的铜矿石、木料,通过黄河及其支流进行水运,恐怕比陆路车运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舟船,是这个王朝看不见的、却可能同样重要的血脉。

一个有趣的证据来自货币本身——铜贝的出现。用珍贵的青铜去铸造仿贝,这行为本身意味深长。它说明,贝的“货币”功能在某些场合已经如此重要,以至于人们认为值得耗费青铜这种战略金属来“制造通货”。这从侧面反映了,在商代社会某些层面(很可能是上层或大宗交易),以贝为中介的交换,已经达到了相当的规模和信用水平。

然而,商业的萌芽,终究是在神权政治与农业经济的夹缝中生长。它再活跃,也无法撼动整个社会的根基。商王和贵族们最关心的,不是市场繁荣,而是祭祀的丰洁与收成的丰歉。远方的海贝固然可喜,但仓廪(lin)里实实在在的粮食,才是社稷安稳的压舱石。所有贸易得来的珍宝、原料,最终大多转化为祭祀的礼器、战争的兵甲、贵族的玩好,而非用于扩大再生产。商业,并未能重塑社会的基本结构。

因此,当我们赞叹殷墟珍宝、遥想商贾(gu)车马之时,必须清醒地认识到:驱动这个庞大王朝运转的核心引擎,始终是那片被反复耕耘的土地,和那套试图解读天意以指导农耕的宇宙观。无论是“百工”的巧夺天工,还是“贝币”的初试啼声,其最终的“买单者”与存在的意义,都深深根植于农业的产出与“天命”的庇佑之中。

下一章,就让我们回到最根本的土地与天空,去看看商人是如何观察星辰、安排农时,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下华夏农耕文明承前启后的关键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