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2/2)
他身体一软,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墨规抢前半步,手臂一捞,像夹一捆失去生命的柴禾,将人死死箍在臂弯里。
化召南的头颅无力地后仰,脖颈完全暴露出,他发了一顿狂,狠命的挠自己。颈上的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成了一道狰狞的紫黑色口子。
墨规低下头,看着这张脸。
就着从石缝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得清清楚楚。血和泪糊了满脸,结成了冰碴,黏住散乱的发丝。
就在刚才,这具身体里还奔涌着那么滚烫的恨,那么灼人的痛。手落下时,心里会跟着响起这么一声闷响,好像把自己身上的某块肉,也一起打死了。
他能感觉到臂弯里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活人的体温,却又透着一股死物的僵直。这重量压得他胳膊发颤,几乎要站不住。
他眨了眨眼,眼圈红得厉害,却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
所有的湿润,早在刚才看着化召南发疯时,就被心底那片烧荒的原野烤干了。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向一旁吓得止住哭泣的云清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字:
“走。”
……
殿废墟前。
冲天的火光已被压制下去,只余下缕缕黑烟执着地升腾。
仙盟的修士正在清理战场,将瑶池死的活的弟子进行归置。
卫长风负手而立,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手里把玩着幻月镜。
月华一样的光还在流淌。镜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有一点餍足又空虚的暗芒在转。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
玉衡真人姗姗来迟。
“风儿,此番,辛苦你了。”他走上前,姿态自然地想伸手去拍卫长风的肩膀,如同以往每一次嘉奖后那般。
卫长风却仿佛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恰好避开了那只手,转而将幻月镜稍稍举起,像是对着晦暗的天光端详细节。
“师尊言重了。为仙盟肃清叛逆,是弟子分内之事。”
玉衡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拢入袖中。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细微地沉了沉。
“嗯,你能如此想,为师甚慰。”
他踱了一步,与卫长风并肩而立,同样看向下方的废墟。
“瑶池负隅顽抗,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只是月华师妹毕竟曾是同门,落得形神俱灭,连转世之机都无,终究令人唏嘘。”
他这话,明着是感慨,暗里却是在点出卫长风手段过于狠辣,不留余地,也是在试探他对击杀元婴修士、磨灭神魂这种有伤天和之事的反应。
卫长风视线依旧落在幻月镜上。
“叛逆之徒,冥顽不灵,若留其元婴,恐生后患。弟子只是做了最稳妥的选择。想必……仙盟诸位长老,也能理解。”
他把仙盟两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才吐出来。
玉衡觉出来了。这小子,是在用仙盟的大义来堵他的嘴。
“稳妥自然是好的。”
玉衡也是活了几百年的狐狸,到底从善如流,话题随意地一转。
“这幻月镜,乃是瑶池镇宗之宝,据说有窥探虚实、映照心魔之奇效。可如今镜面受损,倒是可惜了。你方才激战,动用金刚印之力镇压,又强夺此镜,消耗定然不小,可需为师助你先行稳固此镜灵性?以免神器有失,不好向盟内交代。”
卫长风终于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转向玉衡。
“有劳师尊挂心。”他语气依旧恭敬,“些许损耗,弟子还承受得住。至于这幻月镜……其核心虽损,但本源尚存,其中关窍,弟子还需细细参悟,方能不负盟内重托,妥善利用。”
卫长风直接将幻月镜的归属处置权划拉到了自己手中。毕竟,东西是我拿到的,怎么用,我来决定,可不劳您费心。
玉衡脸上笑容僵硬,现下也只能打着马虎眼呵呵哈哈过去。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条他一手喂养起来的恶犬,獠牙似乎长得太快,也太锋利了,已经开始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迹象。
但他不能在此刻翻脸。
瑶池初定,后续还有大量利益需要整合,仙盟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他还需要卫长风这把刀,去清除更多的障碍。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
玉衡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快,重新挂上那副慈师严上的面具,“只是风儿,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还需谨慎些,莫要授人以柄。仙盟之内,盯着你我师徒的眼睛,可多着呢。”
卫长风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
“师尊教诲的是。弟子会尽快处理好瑶池首尾,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师徒二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废墟,心中却各自翻涌着不同的盘算与杀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几步的距离,更是二十年间喂养出来的、悄无声息的杀意。
雪还在下,轻轻覆盖着死去的瑶池,也覆盖着活着的阴谋。
晴。
终究是,再也望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