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托不得已以养中(2/2)
裴玦站稳身形,看清是云清正,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手中孔雀扇骨瞬间弹出锋刃,直指云清正。
“云清正,你还敢来?!”
云清正自知理亏,不与他硬碰,飘忽之间将裴玦含怒的几招尽数避开,最终瞅准空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暂时制住他的动作。
“裴玦,冷静点!”
云清正低喝,“大战在即,卫长风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他若得势,幽冥宗首当其冲!你难道不为宗门上下数千弟子考虑?不为那些依附幽冥宗生存的凡人考虑?”
裴玦奋力挣脱,反唇相讥:“考虑?我自然考虑!但我更考虑宗主的心!云清正,你那一剑倒是干脆!可知他伤得有多重?金丹震荡,心脉受损,险些就毁了道基!如今他茶饭不思,将自己锁在宗门书阁深处,谁也不见!”
听到墨规伤势虽重但并未真正伤及根本,还能行动,云清正悬着的心暗暗落下一些。
“他……伤势究竟如何?”
裴玦见她关切不似作伪,火气稍减,但语气依旧不善:“人还能动,死不了!但云清正,就算你怕他拦你,非得用这种方式刺激他吗?你知不知道你……”
“因为我必须确保他恨我,不会来找我。”
云清正打断他,她看着裴玦,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无意义,眼前之人是唯一可能理解并帮助她完成计划的人。
她将裴玦拉到一块青石旁坐下,将全盘计划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裴玦觉得她疯了,自己听了这种事之后精神也不大正常。
怎么会有人能把神魂生祭,坦然赴死这些说的如此轻飘飘,就像树叶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是头一回才认识云清正这个女子。
裴玦沉默了许久,才涩声开口:“你这样做……你心里或许是好受了,觉得自己扛下了一切。可是他呢?我们呢?你让我们如何自处?”
云清正别开脸,盯着地上的草发呆。半晌她才道:
“那我宁愿你瞒他一辈子。大不了就说我利欲熏心,走火入魔,与卫长风争夺力量,最终同归于尽了。我要的只是诛魔卫道的结果,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认识你们这么久,我欠你们每个人的,实在太多……尤其是对他。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去偿还。”
裴玦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你不怕吗?”
“不怕。”云清正回答得很快。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眼里,死一个,总比死千个万个要强。对了裴玦,到时候需要你的配合。安顿好幽冥宗,你需急速赶来堕龙渊。届时,我会将噬灵珠交给你,中应会辅助你启动阵法。在最后关头,你要想办法,将可能被波及的无辜弟子民众,尽可能收进噬灵珠内。届时,只留我和卫长风,决一死战。”
裴玦看着她,半晌无语。
他知道,她心意已决。他本想反驳,想告诉她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但看着她那双眼睛,所有话语都哽在喉间,最终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瞒着他?”裴玦忍不住又问,“你可知,以他的性子,若真以为你是那般不堪地死去,他会记恨自己一辈子!也会记恨你一辈子!”
云清正翘了翘嘴角,好像听到了一直想听到的答案。她甚至有些顽劣的笑出了声:“那就看裴大执事的嘴严不严实了。”
她轻声道,“就让他恨我吧。这样……至少还有人能记得我。就算我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站起身,将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塞到裴玦手里:“这是用无边海特有的忘川幽昙辅以几种安魂灵草炼制的,能彻底压制雷力反噬,安抚受损经脉,对他的伤势或有裨益。你设法让他服下。”
裴玦握着那枚丹药,触手温凉,却感觉重逾千斤。
他没有收起,反而嗤笑一声:“我幽冥宗地大物博,灵丹妙药不缺你这一两颗。云清正。你可知他为何会是如今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老宗主和夫人去得早……”
云清正本打算转身走的,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停下来。
“当年天枢执掌青岚宗大权,玉衡在一旁煽风点火,污蔑我幽冥宗修炼邪法,已堕入魔道,纷纷联合几大宗门围剿。老宗主夫妇为护宗门弟子撤离,力战而亡!那时墨规才多大?这宗主之位本应是他的,却几经辗转,落入几个倚老卖老的长老手中,受尽倾轧!我裴玦,蒙老宗主救命抚养之恩,处心积虑,谋划多年,才终于将那些蛀虫铲除,把这位置干干净净地还到他手上!”
他逼近一步,盯着云清正,“你可知,你这一死,他生命中那点好不容易重新燃起微弱的盼头,会被你亲手搓磨殆尽!云清正,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坦然赴死的英雄吗?你不过是个懦夫!一个连与他共同面对结局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云清正静静地听着,直到裴玦说完,她也没有回头。
“那你们……就都当我是个懦夫吧。这个世界上,懦夫……也要有人做的。”
言罢,裴玦见她唤来麒麟,轻松翻上了其背,化作一道流光,远远消失在天际。
裴玦站在原地,握着那枚丹,看着云清正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他知道,他已经劝不住一个一心赴死的人了。
云清正回到隐匿点,通过暗盟的渠道,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绝对隐秘之下,各方力量开始向堕龙渊汇聚。各宗门残存的势力,心怀正义的散修,甚至部分早已对卫长风所作所为不满的原仙盟修士,如同涓涓细流,悄然融入这片古战场。
寰宇大阵的主要阵图,在无数双沉默而坚定的手中,于堕龙渊的地脉深处,被一点点布置。
只待那最终的时刻,瓮中捉鳖。
因无所往,而生其心。
云清正选择了一条无所住的道路,不执着于生,不畏惧死,不贪恋情爱,只为践行她心中的道。
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她并非逃避情感的有为世界,而是以一种无为姿态,不介入、不牵连、独自承担——来成就她认为必须完成的有为之事。
这条路孤独而壮烈,充满了悖论与挣扎。
但那又如何呢。
有人想做英雄,也得有人去做懦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