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声的交汇(2/2)

沉吟片刻,仿佛在脑海中完成了最后的推演与权衡,林晚方才抬起头,看向周振华和李婉华,声音平和而清晰:“老夫人年高体弱,元气本已不足。此次久咳,最是耗伤肺气肺阴。肺津亏耗,咽喉失濡,确是干咳无痰的根本。苏教授的方子,以沙参、麦冬、玉竹、川贝母润肺生津、化痰止咳为主,佐以枇杷叶清降肺气,方证对应,思路清晰,极为周全稳妥。”

她先肯定了苏明远的方子,并非客套,而是基于学术的客观判断。周振华微微颔首,脸色稍霁。

然而,林晚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然,《黄帝内经》有云,‘五脏六腑皆令人咳,非独肺也。’尤其对于年高久病的患者,更不能只着眼于肺。肾为气之根,主纳气,又为一身阴阳之根本。久病不愈,势必及肾。老太太脉象细数,重按无力,舌红少津无苔,加之夜间咳甚,此乃肾阴亦虚,真阴亏损之明证。肾水不足,不能上济心火,亦不能涵养肝木,导致龙雷之火不能安于下焦,虚火上灼肺金,肺失清肃,故而咳剧难止,夜间阳入于阴,虚火更显,所以尤甚。苏教授的方子润肺化痰止咳,力道主要在上焦,只是于引火归元、滋填真阴之力,或可再增一二分力道,以求标本兼固,使浮越之火得以归位,肺金得肾水之濡养,咳嗽方能根除。”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将深奥的中医理论阐述得条理分明,不仅精准地点出了她所判断的更深层病机,更是将病情的来龙去脉、标本关系分析得透彻无比。这与周敏之前带回的信息、以及周振华自己基于对母亲身体状况了解和粗浅医理产生的隐约猜想完全吻合,甚至阐述得更为系统、更为深刻。

周振华心中那点因林晚年轻和名声不显而产生的疑虑,此刻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起的信服与一种“或许真的找到了症结所在”的期待。李婉华不懂那些深奥的术语,但她听懂了“根源在肾”、“虚火上浮”,以及“标本兼固”可能带来的希望,看向林晚的眼神也充满了急切与信任。

“那……林大夫,依您看,该如何调整?”周振华的语气不自觉地更加郑重了几分。

林晚点点头,从出诊箱里取出处方笺和钢笔,一边凝神书写,一边轻声解释,仿佛是在与同行探讨,而非单向的医嘱:“我在充分尊重和苏教授方子思路的基础上,稍作增减。保留了沙参、麦冬、玉竹、川贝母等润肺核心药物,但调整了部分剂量。在此基础上,增入了熟地、山萸肉,此二者为滋填肾阴、填补真精的要药,力雄而厚;加入五味子,取其酸甘化阴、收敛肺气之功,既能助止咳,又能固摄肾中欲脱之气;再用怀牛膝,引头部、上焦之虚火下行,归入肾元。如此,肺肾同补,金水相生,上焦之燥得肾水之润,下焦之火得滋填而潜藏,或可更快地平息咳嗽,改善睡眠。”

她下笔沉稳,字迹清秀而有力,药材名称、剂量、煎服法一一写明,清晰工整。新方开好,她双手递给周振华,并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特别叮嘱熟地需先煎,阿胶需烊化,以及饮食上需忌食辛辣、油炸及温燥之物,宜用银耳、百合、雪梨等清淡滋润之品。

“先服三剂。”林晚语气温和而肯定,“三剂后,我来复诊,根据咳嗽、睡眠及舌脉变化,再行调整。老太太年高,用药需如履薄冰,中病即止,不可过剂。”

她的态度始终认真负责,思路清晰,言辞恳切,却无半分夸大其词或故弄玄虚,一切都立足于病情本身。这让周家夫妇感到无比踏实。

送走林晚后,周振华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又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感慨万千。他立刻吩咐人去最好的药店抓药,并严格按照林晚交代的方法煎煮。药煎好,是一碗色泽深褐、气味沉厚的汤液。周老夫人服下后,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加入了熟地、山萸肉等滋腻厚味药物的汤液真的开始缓缓起效,她下午竟难得地安稳小睡了半个多时辰,醒来后咳嗽的频率和剧烈程度似乎真的有所缓和,精神头看着也比前两日好些,甚至能靠在椅背上,听李婉华读一小段报纸了。

这看似微小的变化,对于被咳嗽折磨了多日、身心俱疲的周老夫人,以及忧心忡忡的周家夫妇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周振华和李婉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欣喜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们对这位年轻得过分、却身怀绝技的林大夫,不禁真正刮目相看,心中充满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