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界痕(2/2)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苏明远才回到车上。他拉开车门,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睛和扭向窗外的侧脸,沉默地坐进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周家宅院,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快接近苏家时,苏明远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和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念念,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
苏念身体一僵,依旧倔强地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失望的不是你医术尚浅——你还初学,不懂可以教,不会可以学。”苏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苏念心上,“我失望的是你的态度!是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盲目优越感和对他人的轻蔑!”
“医学之道,博大精深,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苏明远都不敢妄称天下第一,你又是凭什么,仅凭别人的只言片语,就断定他人的医术是骗术?就断定别人的努力不值一提?”苏明远的语气愈发严厉,“更何况,这是在周家!你是以什么身份去质疑他们家的客人?去指点他们家的选择?你的礼貌和教养呢?”
苏念被父亲说得无地自容,却又忍不住小声反驳:“我只是……只是担心周奶奶……”
“担心?”苏明远打断她,语气锐利,“你的担心,就是当着周家长辈的面,否定他们的判断,抬高自己父亲,贬低一个你素未谋面的人?你这究竟是担心,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嫉妒心?”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苏念所有的伪装。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聿深说得对。”苏明远提到这个名字,看到女儿猛地一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甚至连那位林大夫是男是女,年纪几何,师承何处,用了何种疗法都不清楚,就凭‘城西小医馆’、‘年轻’这几个词,就给人下了定论?念念,这不是心直口快,这是愚蠢,是傲慢!”
苏明远痛心疾首:“你若以这样的心性去学医,将来如何能体察病情,如何能理解患者?医者仁心,首先要有的就是一份敬畏和谦逊!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将来哪怕医术学得再好,也只会成为一个匠人,甚至一个……仗势欺人者!绝非我苏家杏林传承所望!”
父亲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沉重的鞭子抽在苏念心上。她从未被父亲如此严厉地批评过,尤其是最后那句“仗势欺人”,让她浑身冰冷。
“我知道你心思不在医术上,今日带你去,本也是想让你散心,或许能……”苏明远顿了顿,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转而叹了口气,“罢了。从明天开始,你不必再去跟我学方剂了。”
苏念猛地转头,震惊地看向父亲:“爸?!”
“你先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我今天说的话。”苏明远目光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想想什么是尊重,什么是谦逊,什么是一个医者,乃至一个人,最基本的修养。想不明白这些,学再多的药方针法,也是徒劳无益,甚至可能害人害己。”
车子驶入苏家别墅,缓缓停下。
苏明远没有再看女儿,只淡淡道:“下车吧。好好反省。”
苏念呆坐在车里,眼泪早已干涸,脸上只剩下茫然和一种被彻底否定后的空洞。父亲的话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周聿深冷漠的眼神和那声“苏小姐”还在眼前回荡。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苏念泪痕未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念几乎是逃似的推开车门,甚至没有等父亲……就踉跄着冲进了家门,径直跑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房门,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门外,苏明远看着女儿仓惶的背影,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话说的重了,但今日苏念的表现,尤其是那份对未知同行的轻蔑与傲慢,触及了他作为医者的底线。他希望这番刺痛能真正让她有所醒悟。
房间里,苏念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泣。父亲的斥责、周聿深的冷漠,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自尊。
……
这次周家之行,她满怀期待而去,却换来了一身狼狈和父亲前所未有的严厉惩戒。而那个她最想吸引注意的人,自始至终,未曾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另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