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章 长夜与晨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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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林建国的精力如同秋日池塘里的水位，不可逆转地、静静地消逝。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醒来，也多是沉默地躺着，眼神常常越过房间，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澄澈而平静，仿佛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召唤。

林烨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会议和应酬，将公司日常事务更多地交由小李和周师傅处理，自己则将绝大部分时间留在了家里，留在父亲床边。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他能做的，唯有陪伴。

他不再试图与父亲进行那些关于技术的特殊交流，那需要耗费父亲太多心神。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父亲那只日渐枯瘦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像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纤细而坚韧的丝线。

有时，他会轻声读一些父亲年轻时喜欢的诗歌，或者只是讲述一些琐碎的日常，公司里某个年轻工程师闹的笑话，市场上听到的趣闻，或者窗外梧桐树又落了多少叶子。父亲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的弧度。

李素珍强忍着悲痛，细致地料理着丈夫的一切，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准备流质的食物。她与林烨之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共同守护着这最后的、宁静的时光。

一个飘着细雨的深夜，万籁俱寂。林烨靠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小憩，忽然感觉到握着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立刻惊醒，俯身过去。

父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平静，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不舍，有慈爱，有骄傲，更有一种彻底释然的安详。

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林烨将耳朵凑近。

“……小……烨……”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好……好……”

“……走……”

断断续续，只有这几个最简单的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烨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儿子的模样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握着林烨的手，轻轻松开了。

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平静的直线，发出悠长而单调的提示音。

窗外的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林烨僵在原地，握着父亲尚存余温却已无力垂落的手，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父亲苍白的手背上。

李素珍闻声进来，看到这一幕，身体晃了晃，靠在门框上，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打破了夜的寂静。

长夜漫漫，一颗曾经指引方向的星辰，悄然隐没于天际。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恍惚。按照父亲生前简朴的意愿，葬礼办得简单而肃穆。擎天资本的顾总、南方信托的代表、周师傅带领的技术团队、小李带领的市场部骨干，以及许多得知消息的商业伙伴和父亲生前的老友，都前来送别。

林烨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接待着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客人，语气平静，举止得体。只有那深陷的眼窝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红肿，昭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