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共浴(2/2)

兰琪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她看着杨随风脱下上衣露出的、属于普通年轻男性的、略显单薄的脊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华丽女仆装。巨大的荒谬感和无所适从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该做什么?像在奴隶所那样直接脱光?还是像在自家小院那样等待命令?

杨随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无措,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踏入浴缸,舒服地叹了口气:“呼…还是泡澡舒服。兰琪,别傻站着,帮我擦擦背。”

这个命令,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兰琪深灰色的瞳孔里混乱的光芒定了定。擦背…这是她能理解的、属于“女仆”范畴的工作。她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浴缸边,拿起旁边架子上柔软的浴巾。她刻意避开了浴缸里的水,跪坐在光滑的地砖上,开始用浴巾擦拭杨随风的后背。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带着战士的力道,但在杨随风一声舒服的喟叹后,力道渐渐变得适中而稳定。

温热的水汽蒸腾着。沉默在浴室里弥漫,只有水波轻荡的声音。兰琪机械地擦拭着,目光低垂,只盯着杨随风背上那几道并不明显的肌肉线条。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用那个泡沫浴盐吧。”杨随风指了指旁边一个精致的琉璃瓶,“听说能放松。”

兰琪依言拿起瓶子,将散发着清香的乳白色浴盐倒入掌心,又加入一点水,双手揉搓,很快便搓揉出丰盈细腻、如同云朵般的白色泡沫。她小心翼翼地将泡沫涂抹在杨随风的后背,双手带着泡沫在他背上轻轻打圈、按压。

细腻的泡沫带着微凉的触感,与温热的水汽形成奇妙的对比。兰琪的手掌因为长期的武器训练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异常轻柔。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触感。杨随风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轻柔的按压下,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兰琪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专注而沉默。但那双深灰色的瞳孔深处,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具身体和她记忆中那些不堪回首的“清洗”场景的界限。但这一次,没有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没有粗暴的拉扯和审视的目光。只有温热的水,细腻的泡沫,和一个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泡个澡、让她帮忙擦背的主人。

一种极其陌生的、微弱的暖流,如同细小的溪水,悄然淌过她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被当成了“人”来使用的感觉?不再是纯粹的、等待被使用的工具,而是拥有某种“技能”、被需要来“完成”一项具体任务的…存在?

她涂抹泡沫的手,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轻柔了一些。

拍卖会本身波澜不惊。正如杨随风预料,开场那些华而不实的艺术品和家具,更像是走个过场,为后续真正的拍品暖场。宾客们礼貌性地举牌,成交价都带着点“捧场”的意味。杨随风对这些毫无兴趣,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兰琪如同沉默的护卫站在他身后。

直到一件拍品被推上来——那是一套保养得相当不错的盔甲和武器。厚重的全身板甲呈现暗沉的金属原色,只在关节连接处能看到加固的秘银纹路,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和使用痕迹,却更添几分铁血气息。配套的双手大剑宽厚沉重,剑柄缠绕着防滑的皮革,剑身寒光内敛,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量感。拍卖师介绍,这是从前线退役下来的一套三阶制式装备,出自矮人工匠之手,坚固耐用,能有效抵御三阶斗气的正面冲击。

杨随风的目光落在了这套装备上,又瞥了一眼身边沉默的兰琪。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那套盔甲和大剑上。深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是渴望?是回忆?还是……一种与过去紧密相连的、属于战士的本能?

当拍卖师喊出起拍价800金币时,杨随风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号牌。

“850!”

“900!”

“1000!”

竞价并不激烈,毕竟这只是三阶装备,对在场许多富商和贵族而言,更多是买回去武装护卫或者充门面。最终,杨随风以1500金币的价格,将这套沉重的金属造物收入囊中。

回程的马车上,那套沉重的盔甲和大剑占据了车厢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兰琪坐在杨随风对面,身体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却无法从那些冰冷的金属上移开。她的呼吸比平时略显急促,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回到青石巷的小院,夜已深沉。杨随风指挥着车夫将沉重的盔甲和大剑搬到了兰琪的房间——那间原本空荡荡、只有一张硬板床和简单桌椅的佣人房。

“放这儿。”杨随风指了指房间靠墙的空地。

车夫放下东西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杨随风和兰琪,以及那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装备。

“你的了。”杨随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想磨刀,总得有块磨刀石。别生锈了。” 他说完,没有看兰琪的反应,转身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琼斯·兰琪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套冰冷的盔甲上。暗沉的金属表面映照出她扭曲的、带着巨大伤疤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几分。她才像是被解除了禁锢,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副沉重的板甲前。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敬畏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伸出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触碰上冰冷的胸甲。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冰冷,反而像是一簇微弱的火种,点燃了某种早已熄灭的东西。

指尖沿着胸甲冰冷的弧度缓缓下滑,滑过那道在月光下如同深渊般的巨大疤痕在金属上的倒影,最终停留在左胸心脏位置对应的护心镜上。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

这不是梦。

那个在她绝望乞求复仇时,只给了她一句冰冷“活着,才能磨刀”的主人……

那个带她去参加酒会、让她在鄙夷目光下坐下的主人……

那个拒绝陪酒女、带她进入华丽浴室、让她用泡沫为他擦背的主人……

现在,给了她一套价值1500金币、能抵御三阶攻击的盔甲和武器。

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磨刀”?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打破了房间死一般的寂静。兰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叶。她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缓缓地、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般,沿着冰冷的盔甲滑跪下去,蜷缩在地板上。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她指缝间溢出,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晶莹。起初是无声的汹涌,渐渐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再也无法遏制,从她紧捂的唇齿间断续地、痛苦地溢散出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冲击所带来的释放。长久以来支撑着她的、名为“仇恨”的冰冷石柱,在这一刻,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更灼热、更让她不知所措的东西狠狠撞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麻木的冰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被压抑了太久、几乎已经干涸的柔软与痛楚。生的希望,如同地底顽强钻出的幼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刺痛的酸涩,第一次真正地、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蜷缩在冰冷的月光和更冰冷的盔甲旁,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