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福利院(2/2)
随后几天,杨随风再次展现了他“务实”的手笔。他通过黑金商会,花费两千金币,聘请了一位须发皆白、气质古板严肃、因直言犯上而被某小贵族辞退的退休老教师——费恩先生,为期一年,专门教导这群孩子识字。同时购入的,还有堆积如山的蒙学读物、帝国通史摘要,以及大量在禁令解除后变得廉价普及的《斗气与魔法基础认知》、《艾瑞亚大陆常见草药图谱》、《基础算数》等实用书籍。知识,成了他赋予这些“财产”的第一项价值投资。
一周后,当孩子们初步适应了圣堂里规律却冰冷的生活,对费恩先生戒尺的敬畏也开始萌芽时,杨随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租用了两辆带篷的马车,在兰琪的护卫下,带着这五十一个孩子,重返那个他们噩梦开始的地方——麦城奴隶市场。
依旧是喧嚣、汗臭和皮鞭声交织的残酷之地。当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棉布衣服,排着相对整齐的队列,怯生生地跟在杨随风身后出现在广场边缘时,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惊疑、探究、贪婪、鄙夷……复杂的视线如同芒刺。
很快,压抑的哭泣和低低的呼唤声从那些被拴在铁链上、如同待宰牲畜的奴隶群中响起。
“狗娃!狗娃!是狗娃吗?”一个嘶哑激动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曾为儿子磕头到流血的中年奴隶。他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铁链和看守的鞭子狠狠抽回。他不管不顾,隔着人群,贪婪地看着队列最前方那个穿着干净衣服、脸上鞭痕淡了许多的男孩,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他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混杂着狂喜和极致悲痛的笑容,那笑容扭曲得令人心碎。
“囡囡!我的囡囡!”另一个角落,那个抱着破布娃娃的枯瘦妇人,死死盯着女孩队列中一个有着微红卷发、编号三十七的女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女孩也看到了母亲,嘴唇剧烈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点头,用口型无声地喊着“娘”。
类似的场景在广场各处上演。父母们看到了自己洗得干净、穿着整齐的孩子,看到了他们脸上虽然依旧怯懦却不再死气沉沉的神情。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足以吞噬灵魂的绝望——因为他们自己,依旧深陷在这片泥沼之中,永无天日。
“爹——!”一号男孩猛地冲出队列,扑到那拴着他父亲的铁链前,隔着看守的阻拦,小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环,眼泪终于决堤,“爹!我吃上白面包了!有床睡!有新衣服!爹!”
“好…好…” 中年奴隶泪流满面,粗糙的手隔着看守的皮鞭,颤抖着想去摸儿子的脸,最终却只重重拍在冰冷的铁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那狂喜的笑容骤然凝固,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灰暗和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他看着儿子身上干净的棉布衣服,看着儿子脸上那道变浅的鞭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肮脏破烂的囚服和脚上沉重的镣铐,眼中最后一丝牵挂似乎也断了。
“狗娃…好好活…听大人的话…” 他喃喃地说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将头狠狠撞向旁边一根支撑奴隶棚的木桩!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额角迸溅而出!
“爹——!!!” 一号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广场。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边也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妇人,在看到女儿点头的瞬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安详、甚至带着解脱的笑容。她猛地拔下头上用来固定破布的、磨得尖锐的骨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衣襟和怀里的布娃娃。
“娘——!!!” 编号三十七的女孩尖叫着昏厥过去。
绝望的连锁如同瘟疫般蔓延。好几个看到孩子现状的奴隶父母,在巨大的心灵冲击和解脱感下,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痛苦——或撞向尖锐的木桩,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或试图用铁链勒死自己……看守的怒骂和皮鞭无法阻止这场无声的集体自杀。
广场上瞬间乱成一团,血腥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吓得呆若木鸡,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哭喊。
杨随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预想过孩子们与父母相见会痛苦,却没想到会惨烈至此。那些被彻底摧毁了意志、早已在调教中崩坏的奴隶,此刻反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认命。
“安静!” 杨随风蕴含着精神力的低喝如同惊雷,暂时压住了孩子们的哭喊和混乱。他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父母,又看向那些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笼罩、几乎要崩溃的孩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沉重却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你们脖子上的东西洗不掉,你们父母的也一样!这就是奴隶的命!” 他指着那些刚刚自尽的尸体,声音冰冷如铁,“哭?哭能让他们活过来吗?哭能让你们脖子上的铁圈消失吗?”
孩子们被他的话语震慑,抽泣着,惊恐地望着他。
“想救他们吗?” 杨随风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孩子,尤其在一号男孩那充满血丝、混杂着悲痛和仇恨的眼睛上停顿了一下,“想救那些还活着的、像他们一样生不如死的人吗?” 他指向那些眼神空洞、依旧被拴着的奴隶。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被巨大的绝望压着。
“那就给我记住今天!” 杨随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记住你们父母的血!记住你们自己脖子上这洗不掉的耻辱烙印!然后,给我拼命地学!学认字,学本事!学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变强!变得比那些把你们当牲口的人更强!”
他指着孩子们身上干净的棉布衣服:“这身衣服,这张能吃饱的嘴,不是白给的!是让你们有力气去学,去拼命的!等你们长大了,等你们能靠自己的本事赚到足够多的金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就能用金币,把你们的父母,把那些和你们一样的人,从这鬼地方买出来!亲手砸碎他们脖子上的锁链!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一号男孩第一个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眼中的悲痛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
“听明白了!” “明白了!” 其他孩子,无论大小,也带着哭腔,用尽力气跟着喊了出来。那声音稚嫩、破碎,却带着一种从绝望深渊里挣扎而出的、微弱却执拗的力量。
圣堂空旷的穹顶下,斑驳的光影依旧在灰尘中舞蹈。费恩先生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回荡着,戒尺敲在松木讲台上的脆响,伴随着孩子们磕磕绊绊的、齐声诵读《千字文》的稚嫩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清晰。孩子们坐在粗糙的长凳上,身体挺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老教师手中那本泛黄的册子,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紧张。知识,不再是贵族老爷们的特权,而是成了他们这些生而为奴者眼中,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可以改变命运的绳索。
杨随风靠在冰冷的石柱阴影里,默默地看着。那个有着淡蓝色皮肤的女婴(五十一号)被她的姐姐(四十五号)抱在怀里,安静地吮吸着沾了羊奶的手指,水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的景象。
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奴隶市场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头颅撞击木桩的闷响。金币,锁链,血,还有此刻这稚嫩的读书声……这一切沉重地交织在一起,压在他的肩上,也烙在了这群编号孩童刚刚开启的、布满荆棘的命运轨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