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绯羽(2/2)
杨随风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枯叶腐朽气息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无名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沉默的商队成员,那些麻木的、带着疏离和不解的眼神,像一根根刺。
“错的是这个世界!”杨随风的声音不高,却像裹挟着雷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悲愤,又像是在质问这片冰冷的世界,“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蜷缩在母亲尸体旁、无声颤抖的小小身体抱了起来。小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冷而僵硬。杨随风用自己的斗篷将她紧紧裹住,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和那些刺人的目光。
“别怕,”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清晰地传入小女孩的耳中,“以后跟着我。有我在,你不会死。”
小女孩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一颤,呜咽声停顿了一瞬。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海蓝色的眼睛透过泪水,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疑惑,看着杨随风线条冷硬的下颌。
“你……叫什么名字?”杨随风放缓了语气,轻声问。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村里……村里人都叫……异类……”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微弱的怀念,“妈妈……妈妈说……我叫……绯羽……”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脑袋两侧那对粉色的、透明的鱼鳍小翅膀,“因为……头发……还有翅膀……”
“绯羽……”杨随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着她,“很好听的名字。以后,你就是绯羽,不是异类。记住了吗?”
绯羽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海蓝色的大眼睛里,那熄灭的光,似乎因为这个名字和这句承诺,重新点燃了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杨随风抱着绯羽,重新站起身。清瞳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目光复杂地落在绯羽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又看看杨随风冷峻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绯羽脸上混着泥污的泪痕。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商队再次启程。沉闷的车轮声和马蹄声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更加压抑。
有了杨随风和清瞳的明确态度,加上杨随风那笔丰厚的额外“外快”承诺,商队的行动效率陡然提升。后续的路途上,不断有新的亚人孩子被送到这支庞大商队的临时庇护所里。
有些是被族人驱赶着、跌跌撞撞自己找来的兽族亚人,顶着狼耳或虎头,身上带着淤青和鞭痕,眼神畏缩惊惶;有些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族海亚人,被村人唾弃,被卫兵呵斥驱逐,像野草一样在灰暗地带的边缘挣扎;还有些更小的,尚在襁褓之中,被满脸悲戚和不舍的兽族或人族母亲,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偷偷塞给商队的小头目,换来几枚微薄的铜币或一小袋粗糙的粮食。母亲们流着泪,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霜木林的深处,留下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孩子。
杨随风特意让商队空出了几辆装载不太重要物资的马车,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毛毯,将这些来自不同种族、有着不同悲惨遭遇的孩子们安置进去。篝火在营地中央跳跃,驱散着夜晚的寒意。大锅里熬煮着浓稠的、加了肉干的麦粥,食物的香气第一次不再是奢望。商队护卫们虽然依旧沉默,眼神复杂,但在杨随风和清瞳无形的威压下,至少不敢再对这些孩子流露出明显的恶意。
温暖的食物,干燥的毛毯,没有打骂和驱赶的环境,对于这些生下来就被恶意包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孩子们来说,不啻于天堂。那些麻木的、惊惧的小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活气。他们挤在一起,小声地分享着食物,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属于孩童的、细弱的笑声。
绯羽总是最活跃的那个。她似乎有着一种奇异的恢复力,或者说是杨随风给予的那份安全感起了作用。她穿着杨随风让商队裁缝临时赶制的、虽然粗糙但干净暖和的小衣服,粉色的头发被清瞳笨拙地梳理过,虽然还是有些乱翘。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或者说小飞鱼),在几辆安置孩子的马车间跑来跑去,用她那还不太清晰、带着点奶音的语调,兴奋地对每一个新来的、怯生生的孩子说:
“不怕不怕!神明大人会保护我们的!”她的小手指向杨随风所在的温暖营帐,眼睛亮晶晶的,“神明大人最好了!给我们吃的,穿的,暖暖的!”她努力张开手臂,比划着,“暖暖的!”
“神明大人”这个称呼,随着绯羽的传播,很快就在这群懵懂的亚人孩子中流传开来。当杨随风偶尔走出营帐巡视时,总会收获一片或好奇、或敬畏、或带着一丝孺慕的目光。
清瞳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跟在杨随风身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缠在杨随风背上,但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些孩子们身上,尤其是绯羽。夜晚,当杨随风在营帐内尝试运转他那新生的、既非魔力也非斗气的奇异力量时,他会看到清瞳默默地走到孩子们休息的马车旁,动作有些生疏地替那些踢掉毯子的孩子重新盖好。当她给绯羽掖被角时,动作会停顿得格外久,异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旅途漫长而枯燥。商队庞大的物资和不断加入的亚人孩子拖慢了速度。他们经过了兽族一些小型的村落,看到了低矮的泥屋和警惕的目光;也路过了几个规模不小的部落,兽族战士强壮的身躯和粗犷的图腾在阳光下显得野性十足。
最终,他们抵达了兽族的核心腹地——兽神城堡所在的区域。那是一座依托着险峻山峰建造的巨大城堡,粗犷的巨石垒砌出威严的轮廓,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散发着原始而强大的气息。城堡周围是连绵的营地和训练场,无数强大的兽族气息在其中升腾。
商队在此需要短暂停留,补充一些必要的物资,并接受兽族卫兵更严格的检查。当庞大的车队缓缓穿过兽神城堡外围的巨大石拱门时,杨随风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
就在拱门巨大的阴影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那是一个兽族的亚人孩子。看身形,大概七八岁。最显眼的是他的头颅——那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毛茸茸的虎头!金黄色的毛发间夹杂着黑色的条纹,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因为恐惧而缩成了一条细线。但他的身体,却是人类孩童的模样,穿着破旧不堪的皮坎肩,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纤细瘦弱。一条同样毛茸茸的黄色虎尾,不安地紧紧卷曲着,贴在他的腿边。
他就那么缩在阴影里,小小的虎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泣。偶尔有穿着皮甲、气息彪悍的兽族战士经过,投去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甚至有人会故意朝他脚下啐一口唾沫。那孩子吓得身体猛地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尾巴也卷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那些可怕的目光里。
杨随风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个虎头人身、在兽族圣地门口却如同垃圾般被唾弃的孩子,一股荒谬绝伦的悲凉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清瞳。
清瞳也看到了那个孩子。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异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虎头上的毛发,那竖瞳里的恐惧……让她瞬间想起了霜木城拍卖行冰冷的铁笼,想起了自己初为奴隶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的羞耻和恐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杨随风和那个角落里的孩子之间逡巡,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别开了视线。那眼神里,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杨随风无法理解的复杂。
杨随风心头堵得厉害。他想走过去,想对那个孩子伸出手。但商队还在移动,兽族卫兵审视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更重要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因为疲惫而昏昏欲睡的绯羽。他最终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沉重得仿佛要压垮他的脊梁。
他抱着绯羽,跟随着商队,走过了那道巨大的石拱门,将那个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虎头亚人孩子,留在了身后那片冰冷的、属于他同族却又排斥他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
轰隆!!!
毫无征兆地,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巨响,撕裂了万里无云的晴空!那不是普通的雷鸣,更像是整个世界的根基被狠狠撼动!
整个艾瑞亚大陆,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生灵都感到脚下的大地猛地一跳!天空在那一瞬间似乎都扭曲了一下,光线变得光怪陆离!
杨随风和清瞳同时脸色剧变!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难以言喻的庞大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跨越了难以想象的空间距离,轰然降临!这股威压是如此浩瀚、如此暴戾,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让杨随风体内刚刚凝聚的那点新生力量瞬间紊乱,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他怀里的绯羽被惊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清瞳的反应更为激烈。她闷哼一声,身体周围瞬间炸开一圈无形的魔力屏障,八阶强者的力量应激爆发,翠绿与冰蓝交织的光芒在她周身剧烈闪烁,勉强抵挡住那恐怖的空间震荡余波。她猛地抬头,异色双瞳爆发出锐利无匹的神光,死死地望向大陆的西方!那是魔域的方向!
万里之外,魔域核心深处。
天空不再是紫色,而是被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浩瀚无边的神光彻底撕裂、搅动!
一片璀璨夺目的金光,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和撕裂一切的蛮横,如同亿万把利剑组成的狂潮,疯狂切割着空间!那是兽神虎辰的“蛮力”领域,每一缕金光都蕴含着足以崩碎山岳的力量!
一片深邃浩瀚的蔚蓝,如同无边无际的怒海降临,巨大的压力无处不在,每一滴海水都重若千钧,带着碾碎万物的磅礴气势!海神龙芊的“海之力”领域,将空间都化作了粘稠沉重的海底深渊!
一片充满生机的翠绿,如同初春的森林降临,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所过之处,连暴虐的魔气都似乎被净化、被安抚。精灵女王伊莱瑟莉尔的“治愈领域”,如同最坚韧的藤蔓,顽强地缠绕、渗透、试图抚平那狂暴的能量!
而在三色神光疯狂碰撞、交织、湮灭的中心,一道暗紫色的身影傲然屹立!
魔王萨诺!
他高达两米三的身躯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纹丝不动,暗紫色的华丽铠甲覆盖全身,手肘处的狰狞骨刺闪烁着幽光。他背后巨大的恶魔之翼猛地展开,卷起滔天的紫色魔焰!手中那柄造型夸张、仿佛由凝固血液构成的嗜血魔剑,正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血色光芒!
“哈哈哈哈——!!!”
萨诺狂放至极的笑声穿透混乱狂暴的能量场,如同地狱魔神的咆哮,清晰地回荡在剧烈震荡的空间之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嘲讽和睥睨一切的狂傲:
“虎辰!龙芊!伊莱瑟莉尔!三个打一个,还要撤退么?!你们十阶强者的脸皮,是拿去糊魔域的城墙了吗?给我——留下!!!”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嗜血魔剑爆发出更恐怖的吸力!周围空间中弥漫的血气,无论是逸散的生命精元,还是被斩杀的魔物残留,甚至是他自己身上被那锋锐金光撕裂开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涌出的紫色魔血,都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涌向魔剑!
那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在无尽血气的灌注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飞速愈合!而魔剑上的血光,则暴涨到了极致,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大血色剑罡,带着吞噬一切的毁灭气息,悍然斩向那交织碰撞、试图脱离魔域范围的三色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