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麦城奴隶(2/2)
数日后,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麦城——龙凤平原的中心枢纽,帝国东部最重要的粮食集散地。
麦城的城墙远没有帝都的恢弘,也没有绯红城的钢铁冷硬,而是由巨大的、泛着土黄色的夯土巨砖垒砌而成,厚重、朴实,带着大地的气息。城门口车水马龙,运送粮食的巨型驮车排成长队,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和牲畜的气息,喧嚣而充满活力。
然而,当杨随风他们的马车随着商队缓缓驶入麦城东门时,一股截然不同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混杂在麦香中扑面而来。
城门内侧不远处,一片宽阔的硬土广场被粗暴地圈了出来。这里没有麦田的安宁,只有赤裸裸的、将人异化为商品的残酷!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油脂、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嘈杂的声浪比城门口更甚,充斥着粗鲁的吆喝、尖锐的呵斥、皮鞭的破空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奴隶市场!
广场上人头攒动。买主多是衣着光鲜、神态倨傲的权贵、富商或其管事,而更多的,是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展示的奴隶!
一个肥硕如球、穿着华贵丝绸长袍、十个手指戴满宝石戒指的奴隶主,正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他身前用粗大铁链拴成一串的奴隶。那些奴隶无论男女,都赤着上身,肌肉线条被刻意展示出来,眼神空洞麻木,身上布满新旧鞭痕。
更远处,一个身材高瘦、眼神阴鸷的奴隶商人,正指挥手下将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推上一个简陋的木台。她们的脖子上套着厚重的金属项圈,被强行摆出屈辱的姿态。
最刺眼的,是广场边缘一个特殊的展示区。几个身体经过残酷改造的奴隶被固定在铁架上,如同怪异的展品:一个壮汉的双臂被替换成了粗糙但力量感十足的黑铁锻造臂;一个年轻女子的脊背上被强行嵌入了金属支架,上面固定着两个巨大的、用于背负货物的箩筐;还有一个少年,双腿自膝盖以下被截去,换成了如同山羊蹄般的金属义肢……
人命在这里失去了重量,被明码标价,被肆意扭曲,只为满足权贵们猎奇、享乐或纯粹压榨的需求。富庶的麦城,它的繁华之下,流淌着比魔物之血更肮脏的脓液。
清瞳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金蓝异瞳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杨随风的衣袖,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眼前的景象,远比霜木城奴隶所的记忆更加赤裸、更加残酷!
兰琪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穿着熔火之心的她,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冰冷面甲下,深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厌恶。手,早已紧紧握住了熔岩裁决的剑柄,剑匣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杨随风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相对“正常”的街道,试图用市井的喧嚣冲淡那股窒息感。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刺耳、带着残忍快意的皮鞭爆鸣,如同毒蛇的嘶叫,撕裂了市场的喧嚣,狠狠抽在杨随风的耳膜上!
“啪——!”
“废物!连这点东西都扛不动!老子买你有什么用!”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围裙的奴隶主,正挥舞着一条浸过油的粗韧皮鞭,狠狠抽打在一个蜷缩在地的瘦小身影上!那是个小男孩,看起来比当初的清瞳还要小,可能只有七八岁。他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凸起,背上交错着新旧鞭痕,此刻新添的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正迅速洇开。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大的、装满粗糙矿石的沉重藤筐,藤筐的棱角深深硌进他细瘦的胳膊里,勒出青紫的痕迹。巨大的重量显然超出了他的极限,他像只被压垮的小虾米,徒劳地试图再次站起,每一次挣扎都引来奴隶主更狠戾的鞭打。
“爬起来!狗杂种!今天搬不完这些石头,老子剥了你的皮点灯!”奴隶主狞笑着,又是一鞭子狠狠抽下,目标直指男孩脆弱的脖颈!
鞭影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铮——!”
一声冰冷到极致、饱含着毁灭性杀意的剑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骤然从杨随风身侧的马车内炸响!那声音并非实质,而是狂暴的斗气与无匹的剑意剧烈摩擦空气引发的爆鸣!
兰琪动了!
没有请示,没有犹豫。熔火之心面甲下那双深灰色的瞳孔,已被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彻底点燃!王珊的诱惑她能忍,魔物的凶残她能战,但眼前这赤裸裸的、施加在毫无反抗之力孩童身上的暴虐,彻底引爆了她灵魂深处那刚被杨随风的“自由”稍稍抚平的血腥记忆!钢八临死前的哀嚎、兽潮中透支的绝望、奴隶烙印的灼痛……所有黑暗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熔岩裁决的剑匣轰然炸裂!暗红色的宽厚剑身带着熔岩流淌般的光泽和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死亡的赤虹,瞬间出鞘!目标,直指那挥鞭奴隶主的脖颈!五阶“刚毅”斗气毫无保留地爆发,淡金色的坚韧光晕覆盖剑身,赋予其斩断精钢的恐怖锋锐!剑锋未至,那灼热、锋锐、带着毁灭意志的剑气已将奴隶主油腻的头发和皮围裙边缘灼烧卷曲!
这一剑,快!狠!绝!带着兰琪压抑了半生的怒火与杀意,誓要将那丑恶的头颅斩飞!
然而,就在熔岩裁决的剑锋即将触及奴隶主惊恐扭曲的脖颈皮肤,甚至能看清对方瞬间扩大的瞳孔里倒映的死亡赤芒时——
“住手!”
杨随风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狭窄的车厢内炸响!并非呵斥,而是命令!
声音响起的刹那,兰琪那凝聚了全身力量、带着必杀意志的剑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狂暴的斗气在剑尖处剧烈震荡、压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剑锋最终停在了奴隶主咽喉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灼热锋锐的剑气如同实质的剃刀,瞬间割裂了奴隶主脖颈的皮肤,留下一道细长的、迅速渗出血珠的红线!死亡的寒意让他全身的肥肉都僵住了,腥臊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奴隶主僵在原地,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死亡的恐惧让他彻底失禁失语。周围喧嚣的奴隶市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意和那柄悬停在咽喉前的熔岩巨剑震慑,惊恐地望过来。
兰琪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熔火之心面甲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深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不甘的狂潮与强行压抑的痛苦。剑身因为力量的极致收敛而剧烈颤抖着,发出低沉的悲鸣。
杨随风的目光越过兰琪剧烈起伏的肩甲,越过那柄燃烧着怒火的熔岩裁决,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着、因惊吓而忘记哭泣、只是呆呆望着悬停在头顶上方那柄巨剑的小男孩身上。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连恐惧似乎都已被鞭子抽打干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在杨随风胸腔里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咆哮,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一种冰冷的、如同金币碰撞般的清晰。
他推开马车门,走了下去。熔火之心的灼热气息和兰琪身上未散的恐怖杀意,让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
杨随风没有看那个瘫软在地、裤裆湿透的奴隶主一眼。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小男孩,扫过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同样被铁链拴着、满脸污垢、此刻正用绝望而哀求的目光死死望过来的中年奴隶男子——那眼神,与小男孩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抬手,一枚金币被拇指高高弹起。
金币在正午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冰冷的金色光弧,旋转着,带着金属特有的清越鸣响,如同命运的一声无情宣判,精准地落在那瘫软的奴隶主面前,深深嵌入硬实的土地中。
“这个男孩,”杨随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市场的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我要了。”
金币嵌入泥土的轻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短暂的死寂过后,奴隶市场瞬间被引爆!
“大人!大人行行好!买下我的女儿吧!她才五岁!很乖的!只要三十…不,二十金币!”
“老爷!看看我的儿子!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十五金币!只要十五金币!”
“求求您发发慈悲!买下我的妻子和孩子吧!我们一家愿世代为奴报答您!”
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数绝望的哀求声、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那些被铁链拴着、被鞭子驱赶着的奴隶们,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眼中尚存一丝微弱希冀的父母们,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们不顾看守的呵斥鞭打,拼命地挣扎着,朝着杨随风的方向伸出手臂,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发出泣血的哀求。
“大人!看看我的孩子!他才三岁啊!”
“老爷!买下我们吧!我们吃得很少!很听话!”
“求求您!发发慈悲!给条活路吧!”
声浪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杨随风的耳膜和心脏。一张张写满苦难、哀求、麻木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清瞳早已吓得小脸惨白,紧紧缩在杨随风身后,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兰琪收剑归匣,但熔火之心下紧绷的身躯和面甲缝隙中透出的冰冷视线,显示她内心的怒火并未平息,只是被强行压制。
那个瘫软在地的奴隶主,此刻终于从死亡的恐惧中缓过一口气。他连滚爬爬地扑到那枚嵌在地上的金币前,用颤抖的、沾满泥土和尿液的手指费力地将其抠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小命。他脸上挤出谄媚到扭曲的笑容,点头哈腰:“大…大人!这…这小崽子是您的了!您…您真是活菩萨!”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掏出钥匙,哆嗦着去解小男孩脖子上的铁项圈。
小男孩被解开项圈,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身后那个被铁链拴住的中年奴隶男子,此刻挣脱了看守的拉扯,踉跄着扑到杨随风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下就磕出了血印。
“恩人!恩人啊!”他抬起头,满脸血污和泪水,声音嘶哑哽咽,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感激,“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的狗娃!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他死死抱住同样茫然的小男孩,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孩子背上那道狰狞的新鞭痕,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在杨随风心上。他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但眼前这绝望的洪流,这卑微的父子,让他无法再视而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似乎也无法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目光越过跪地的父子,扫向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如同等待最终宣判的绝望奴隶父母,还有那些被铁链拴着、懵懂无知或眼神死寂的孩子。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刚刚爬起来的奴隶主身上。那胖子正贪婪地擦拭着那枚金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这些人,”杨随风抬手指向广场边缘一个被粗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拥挤着几十个瘦骨嶙峋、眼神空洞麻木的身影,大部分是妇女和孩子,其中许多孩子看起来只有一两岁,被母亲或年长的姐姐紧紧抱在怀里。他们的脖子上无一例外,都套着象征着世代为奴、永无翻身之日的厚重奴隶项圈。这些是奴隶的后代,生而为奴,从出生那一刻起,脖子上就被打上了无法抹除的烙印。“开个价。”
奴隶主一愣,顺着杨随风的手指看去,脸上立刻堆满了市侩的、混合着算计和贪婪的笑容:“哎哟!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这些人可都是‘老货’了,皮实好养活!您要的话…打包价,一口价!四千五百金币!”他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
“三千。”杨随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购买一车粮食。
奴隶主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露出肉痛的表情:“大人!这…这太少了!您看看,这可有五十多口呢!还有那么多奶娃娃,养大了可都是劳力!四千!最低四千!”
“两千五。”杨随风的声音更冷了。
“别!别!大人!三千!就三千!成交!”奴隶主看着杨随风那毫无表情的脸和兰琪那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熔火之心铠甲,一个激灵,生怕对方反悔或者直接拔剑,忙不迭地喊道。他飞快地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羊皮纸和一根秃毛的羽毛笔:“大人,这是契约!签了字,这些人就是您的了!他们的‘印’都在上面登记了,洗不掉,跑不了!”
杨随风看也没看那所谓的契约,直接对兰琪道:“付钱。”
兰琪沉默地解下腰间的空间袋,从里面点出三千枚金币。沉甸甸的金币堆在地上,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芒和清脆的碰撞声。奴隶主双眼放光,扑过去如同饿狗扑食般开始疯狂地清点。
很快,粗木栅栏被打开。五十多个身影,在几个看守粗暴的驱赶下,踉跄着、惶恐不安地走了出来。三十个女孩,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怯懦。二十个男孩,同样瘦小,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麻木或惊恐。还有十个被抱在怀里或勉强蹒跚学步的女童,懵懂无知,脖子上的项圈显得格外刺眼沉重。
他们被驱赶到杨随风面前,如同受惊的羊群挤在一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没有人敢看杨随风,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响起。
那个刚刚获得自由的小男孩,紧紧依偎在父亲怀里,茫然地看着这群和他一样脖子上套着项圈的人。
杨随风的目光扫过这五十多张写满苦难、麻木和恐惧的脸,最后落在一个蜷缩在人群最边缘角落的小小身影上。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一两岁的女婴,被一个同样瘦小、脸上带着一道鞭痕的八九岁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女婴有着极其罕见的淡蓝色皮肤,稀疏的头发也是水蓝色的,蜷缩在女孩怀里,像一只受惊的、来自深海的幼兽。她脖子上那圈厚重的金属项圈,几乎有她的小手腕那么粗。
麦城正午的阳光依旧温暖,洒在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上,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也洒在这群刚刚被金币买下、未来依旧笼罩在枷锁阴影中的孩子身上。
光与暗,富足与苦难,在这座帝国粮仓的心脏,如此赤裸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