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亚人(1/2)
圣堂穹顶投下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杨随风靠在一根冰冷的石柱旁,看着眼前逐渐有了人气的景象,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从灵魂深处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五十一个孩子。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远比一万金币的圣堂更让他感到窒息。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一种名为责任的重担,冰冷而坚硬地抵在他的脊梁上。
最初的混乱和绝望的哭声似乎平息了些。孩子们换上了干净暖和的棉布衣服,小脸洗去了污垢,虽然依旧苍白瘦削,但总算是有了点人样。费恩先生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戒尺敲在松木讲台上的脆响,伴随着孩子们磕磕绊绊、却异常专注的诵读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知识成了这片绝望废墟里微弱却固执的星火,暂时驱散了麻木。
杨随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四十五号抱着五十一号,坐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草垫上。五十一号——那个襁褓中的蓝肤女婴,吮吸着沾了羊奶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咿呀声。而抱着她的四十五号,那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正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润的软布,擦拭着妹妹裸露在外的小胳膊。她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呵护。
阳光透过高窗,清晰地映照出她手臂的皮肤——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浅海深处阳光穿透水波般的淡蓝色,细腻得近乎透明,长期营养不良让这蓝色显得有些苍白黯淡,但绝非人类肤色的范畴。她的头发稀疏,也是同样的水蓝色,软软地贴在额角。当她偶尔抬起头,怯生生地望向杨随风的方向时,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墨蓝色,瞳孔深处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非人的竖线轮廓。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纤细的颈侧和手臂关节内侧,隐约能看到几片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淡蓝色鳞片轮廓,如同最精致的珐琅镶嵌。
亚人。
这个词在杨随风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几天前,当最初的安置稍稍稳定,他尝试着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询问四十五号她们的来历。小女孩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和更深的蜷缩,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只有恐惧。最终,是旁边一个稍大些、曾被关在同一个奴隶笼里的女孩,带着一丝麻木的同情,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对姐妹的故事。
她们的母亲原本是距离卡卡平原海岸不远的一个小渔村的女子。八年前,那正是人族与兽族、海族摩擦不断、战火频仍的黑暗岁月。一次惨烈的海族登陆袭击席卷了她们的村落。混乱中,母亲在燃烧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重伤垂死的海族士兵。他下半身是覆盖着深灰色鳞片的强壮鲨尾,上半身肌肉虬结,脖颈两侧有着明显的鳃裂,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却涣散。
或许是出于一丝未泯的怜悯,或许是单纯的恐惧驱使,母亲将这个被同伴遗弃的敌人拖进了自家地窖的废墟夹缝里,用有限的草药和清水试图救他。语言完全不通,只有恐惧和戒备在无声的空气中弥漫。士兵的伤太重了,高烧和剧痛让他失去了大部分理智。在一个充斥着血腥和硝烟气味的夜晚,恐惧和原始的欲望压倒了虚弱的反抗……母亲遭遇了最不堪的强迫。
海族士兵在伤势稍缓、恢复了一些行动力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下的是被彻底摧毁的村落和无尽的屈辱。母亲发现自己怀孕时,恐惧几乎将她吞噬。她试图隐瞒,但日渐隆起的腹部和随之而来的剧烈孕吐无法掩盖。村里幸存的族人很快发现了端倪。异类、怪物、玷污血脉的耻辱、海族孽种……流言蜚语如同淬毒的利箭,将本就失去家园和亲人的母亲钉在了耻辱柱上。当四十五号降生,那身淡蓝色的皮肤、异样的眼睛和颈侧若隐若现的鳞片轮廓,更是坐实了“不祥”的烙印。村里幸存的男人们看向母亲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一种扭曲的欲望,女人们则避之唯恐不及。
日子在唾弃和恐惧中煎熬。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四十五号出生后不久,母亲偶尔会在破败的窗台上,或者地窖的入口处,发现一些被海水浸透的、用巨大坚韧海草叶包裹的东西:里面有时是几块奇特的、散发着荧光的海鱼肉;有时是几枚光滑圆润、价值不菲的深海珍珠;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块带着咸腥味的、如同蓝色水晶般的奇异矿石。没有留言,没有身影。母亲知道是谁,这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而加深了她的恐惧——那个魔鬼没有放过她!他还在窥视!这些“馈赠”如同无声的枷锁和耻辱的烙印,让她夜不能寐。
八年后,就在三族因为魔物威胁而被迫放下成见、开始艰难联合的初期,那个海族士兵再次出现了。他更强壮了,身上带着更多的伤疤,鲨尾在陆地上显得笨拙而充满威胁。他粗暴地闯入了母亲和四十五号勉强栖身的破棚屋,再次实施了强迫。这一次,母亲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不久后,她再次怀孕。
这一次,村里残存的人彻底无法容忍了。恐惧和积累多年的厌恶爆发了。他们不敢直接对抗那个偶尔会在月夜下出现在海岸边的恐怖海族战士,便将所有的怒火倾泻在更弱小的母女身上。在一个深夜,他们故意引来了在附近搜罗“货物”的奴隶商队。
母亲拼死反抗,为了保护腹中尚未出世的第二个孩子(五十一号),被奴隶商人用棍棒狠狠击倒。母女三人被一同拖走,打上了奴隶的烙印。在颠沛流离、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母亲生下了同样拥有蓝色皮肤和细微鳞片轮廓的五十一号。长期的折磨和内心的绝望耗尽了她的生命,在一个寒冷的、弥漫着霉味和排泄物气味的夜晚,她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临死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还在吃奶的五十一号,塞进了年仅八岁的四十五号怀里。
“后来……听说海里的魔物更多了……到处都在打仗……”那个讲述的女孩声音干涩,“那个海族的……好像也死在哪个漩涡地窟(地下城)里了……再也没出现过。”她顿了顿,补充道:“海族……看到她们,像看到脏东西,会吐口水,骂她们是‘杂种’,是‘玷污血脉的污泥’……比看我们这些奴隶还厌恶。”
人族与海族结合并非没有尝试,尤其是在三族联合对抗魔物、关系相对缓和的这八年里。但据杨随风所知,从未有成功的后代诞生。这对姐妹,似乎是艾瑞亚大陆上极其罕见、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异族混血结晶。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种族界限的挑战,是禁忌的象征,是双方都急于抹除的“错误”。
杨随风的目光停留在四十五号颈侧那片几乎看不见的、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微光的细小鳞片上,心中五味杂陈。怜悯、荒谬、还有一丝对这个扭曲世界的无力感。他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试图理解这种生命形态的奇迹(或者说悲剧)。这细微的关注,却立刻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清瞳正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矮桌旁,看似在整理一堆新送来的蒙学书册,金蓝异瞳的余光却一直锁定在杨随风身上。看到杨随风的目光屡次停留在那个蓝皮肤的小女孩身上,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情绪像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起了自己最初被主人买下时的样子,想起了主人也曾这样温和地注视过自己……可现在,主人的目光似乎被分走了?那个蓝皮肤的怪物有什么好?
一股酸涩的占有欲混合着对被“替代”的恐惧涌上来。清瞳抿紧了嘴唇,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差点将手中一本薄册子的封面撕破。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四十五号姐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漠和命令口吻:“喂!四十五号!别在这里偷懒!抱着你妹妹,去把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打扫干净!现在就去!”
四十五号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墨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恐惧的水光。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妹妹抱得更紧,慌乱地站起来,低着头就要往清瞳指的方向走。
“清瞳。”杨随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赞同。
清瞳身体一僵,回头看向杨随风,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倔强,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抓包”的心虚。
杨随风叹了口气,走过去,先是对惶恐不安的四十五号温和地说道:“没事,不用去。带妹妹去那边晒太阳吧。”他指了指靠近一扇有阳光射入的高窗下的草垫。四十五号如蒙大赦,抱着妹妹飞快地躲了过去。
杨随风这才转向清瞳,看着她微微发红、带着别扭神色的脸蛋,心中了然。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清瞳那头柔顺的银发,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怎么了?小管家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她长得怪怪的!”清瞳嘟着嘴,声音闷闷的,金蓝异瞳不敢直视杨随风,只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衣角,“而且……而且她那么笨!打扫都做不好!”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她和你一样,清瞳。”杨随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脖子上也有洗不掉的烙印,她也没有家了。她抱着妹妹的样子,让我想起你刚来的时候,也是那么小,那么害怕。”
清瞳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金蓝异瞳里闪过一丝刺痛和回忆的碎片——冰冷的奴隶项圈、鞭子的呼啸、无尽的黑暗和恐惧……还有主人伸过来的、带着暖意的手。
“她和她的妹妹,只是……比较特别。”杨随风的目光望向那对依偎在阳光下的蓝色身影,“她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伤害她们的人。我们买下她们,不是为了给她们分派更多的活,而是给她们一个……至少能活下去的地方。就像当初我买下你一样。”他顿了顿,看着清瞳的眼睛,“她们需要保护,清瞳。就像你当初需要保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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