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度启程(2/2)

三天后,傍晚。

星火福利院的大厅被布置得前所未有的温暖明亮。原本用于学习和用餐的长桌拼成了巨大的宴席台,铺上了干净的亚麻桌布。魔法晶石灯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取代了平日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炖汤的浓郁、新鲜面包的麦香,还有孩子们帮忙采摘清洗的水果散发的清甜气息。这是属于清瞳的十八岁成人礼,也是“星火”大家庭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团圆宴。

清瞳成为了绝对的中心。她换上了杨随风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法师袍。袍子的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用秘银丝线绣着繁复而优雅的星辰与漩涡符文,不仅是一件华服,更是一件拥有不俗防护能力的魔法装备。细碎的冰蓝色魔晶如同星辰般点缀在肩头和腰间的束带上,与她银色的长发、流转的金蓝异瞳交相辉映,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将一片神秘的夜空披在了身上。她笑着,接受着每一个孩子的祝福,费恩先生慈祥的叮嘱,格斗教官豪迈的拍肩,厨娘塞过来的最大一块蜜汁烤肉……然而,在那璀璨的笑容之下,金蓝异瞳的深处,却始终萦绕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这个“家”浓浓的不舍。

宴席进行到尾声,气氛热烈而温馨,暂时驱散了离愁和西线烽烟的阴影。杨随风举起盛满清冽果酒的木杯,环视着所有熟悉的面孔,目光在一号、艾莉、费恩先生……每一个孩子和帮助过他们的人脸上停留,最终化为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祝愿:

“好好活着。保重自己,守护彼此。愿‘星火’之光,永不熄灭。他日重逢,希望看到的,是燎原之势。”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期望。孩子们,一号,艾莉,费恩先生……所有人都默默举杯,饮下了这份带着离愁与祝福的滋味。

翌日,黎明尚未完全撕破夜幕,深秋的寒气已沁入骨髓。

星火福利院深棕色的大门外,驮兽粗重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两辆覆盖着厚实防水油布、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大型货运马车已准备就绪。前面一辆堆满了商会货物,捆扎得极为结实。后面一辆车厢明显经过特别挑选,更为宽敞高大,两侧开了带木栅的小窗,门帘厚重。这是黑金商会麦城分部的车队,领队的是个名叫巴顿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粗糙如树皮,眼神却精亮如鹰,一看便是常年跑险路的老手。他得了刘邦坤的严令,对杨随风这位铂金会员不敢有丝毫怠慢。

杨随风、兰琪、清瞳,以及那十一个小女孩——9个年龄在7-9岁、穿着厚实棉袄、小脸冻得微红、眼神怯生生的未来小女仆(40-44,46-50号),淡蓝皮肤、神情紧张中带着责任感的十三岁少女艾莉(45号),和她怀中紧紧搂着的、裹在厚厚绒毯里只露出一双水蓝色大眼睛的五岁妹妹莉娜(51号)——站在冰冷的晨风中。

圣堂的门窗后,挤满了无声送别的身影。一号站在最前面,脸几乎贴在门缝上,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缝隙,死死地烙在杨随风和兰琪的背影上,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强忍着不让任何软弱的情绪泄露。其他孩子的小脸密密麻麻地挤在每一扇窗户后面,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成一片模糊的白雾,又被小手慌乱地擦开,一双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无声地注视着,挥动着小手。

艾莉最后用力拥抱了几个相处最久的伙伴,在她们带着哭腔的“艾莉姐保重”中,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将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莉娜递给了已经登上马车的兰琪。兰琪的动作稳定而有力,如同安置最珍贵的易碎品,将莉娜安稳地放在车厢内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角落。接着,她像拎小鸡一样,沉稳而迅速地将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拎上马车,安顿在相对避风的位置。车厢内空间足够,但对这群骤然离开熟悉环境的孩子来说,依旧显得陌生而令人不安。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只有扒着小窗木栅向外张望时,眼中才流露出一丝好奇。

清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直灌肺腑,带着离别的涩然。她最后看了一眼门后一号那双压抑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又深深望了一眼这座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静默的灰白色圣堂——它承载了太多绝望后的希望、冰冷后的温暖。金蓝异瞳中闪过一丝决然,她轻盈地跃上车辕,利落地放下了厚重的防寒车帘。温暖的光线骤然消失,车厢内陷入一种带着干草和皮革气息的朦胧昏暗,只有小窗栅格透进的几缕微光。

兰琪是最后一个上车的。沉重的熔火之心铠甲压在木制踏板上,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她选择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如同磐石,熔岩裁决大剑并未离手,直接横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初,精神力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覆盖了车队周围近百米的范围。车轮的每一次颠簸,驮兽粗重的呼吸,车夫低声的交谈,远处早起的市井声响,甚至更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换岗号角……一切动静都如同清晰的画面映射在她脑海中。她的目光扫过车厢内挤在一起的十一个小女孩,最终落在闭目养神的杨随风身上。离开庇护所,前路必然荆棘密布,西线的战火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大陆。那未知的挑战,或许正是淬炼她、助她撞破领域壁垒的磨刀石。而守护好眼前这些人——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便是她手中这把“熔岩裁决”永恒的指向。

车夫巴顿洪亮的吆喝声穿透寒气,伴随着鞭梢在空气中炸开的清脆爆响。驮兽发出低沉有力的哞叫,沉重的车轮开始碾压麦城冰冷的石板路面,骨碌碌……骨碌碌……单调而坚定的声音宣告着旅程的开始。

马车缓缓驶离星火福利院门口,驶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的街道。清冷的晨光勾勒出两旁沉默建筑的轮廓。扒着小窗木栅的九个女孩,努力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逝的、曾经生活了多年却很少真正“看见”的街景:推着独轮车匆匆而过的早点摊贩,蒸笼里冒出的滚滚白气;面包房敞开的门内,暖黄灯光下刚出炉面包的金黄色泽;一队巡逻城卫兵踏着整齐步伐走过,铠甲摩擦发出规律的铿锵声……对她们而言,这是离开“牢笼”(福利院虽好,对她们身份而言依旧是种限制)后,第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新奇世界。莉娜从厚厚的绒毯里探出小脑袋,水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小嘴微微张着。艾莉搂着妹妹,轻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淡蓝色的脸上带着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忧虑。

杨随风靠在车厢壁上,看似闭目养神,心神却沉浸在对精神力的内视与锤炼中。无形的触须在意识海中蔓延、凝练,试图突破那层由斗气和魔力构筑的感知屏障。清瞳坐在他身旁,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法袍边缘一颗冰凉的魔晶,金蓝异瞳在昏暗中幽幽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队驶出麦城高大的东门,冰冷的石质城楼被抛在身后,视野骤然开阔。无垠的、在深秋呈现出一种厚重金棕色的麦田取代了街巷,如同铺向天边的巨大地毯。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干燥芬芳和泥土的气息。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蹄声嘚嘚,车轮滚滚。

不知行驶了多久,前面车辆的巴顿似乎和副手交谈了几句,然后驱策坐骑靠近了杨随风他们的马车车窗旁(车窗木栅被拉开一条缝)。

“杨先生,”巴顿的声音压得较低,带着跑惯了江湖的老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跟您通个气儿。这趟路,怕是不会太顺遂。”

车厢内,兰琪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车壁。清瞳也坐直了身体。

“哦?巴顿领队请讲。”杨随风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西边,”巴顿用马鞭虚指了一下身后遥远的天际,那里正是黄蓝结界的方向,“那堵大神弄出来的光墙,最近跟个筛子似的!海族和兽族的兄弟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用人命填着缺口,但架不住魔物实在太多、太邪性!”他啐了一口,“以前地下城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好歹还有点规律可循。现在从结界里蹿出来的,好多是咱们这边被魔气彻底染透了的妖兽变的,那叫一个疯!而且……”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神秘感,“听说还有更邪门的,像是……像是直接从魔气里生出来的!根本没见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说上个月,我们商会一支从帝都过来的小队,在靠近‘吃人沼泽’外围的‘瘴气林’歇脚,半夜就遭了秧!不是大股魔物,就三两头!速度奇快,黑乎乎的跟影子似的,爪子带毒,挨着一点皮肉,几个呼吸就能让个大活人浑身溃烂流脓!护送的俩三阶护卫,一个照面就没了!要不是带队的管事身上有张保命的火焰卷轴,烧死了一头惊跑了其他的,那支小队就全交代了!”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那地方,本来就邪性,现在更是成了魔物溜出来打牙祭的后花园!咱们这次要绕点路,尽量离那片林子远点!”

巴顿喘了口气,声音带着更深的忌惮:“还有啊,风声越来越紧了。都说当年在霜木城发过疯、后来跑没影的那个钢鬃族狠茬子——钢强!压根儿没死!它就藏在结界最深处,那无边无际的紫雾里头!”他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仿佛那里随时会劈下血色雷霆,“有从西线重伤退下来的老佣兵喝醉了说,看到过结界深处……有山一样大的黑影在动!搅得魔气像开锅的粥!还有……还有血红色的闪电,从雾里头劈出来!邪乎得很!那老佣兵说……那感觉,不像是魔物,倒像……倒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巴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七阶的魔物啊……想想都头皮发麻!希望那些坐镇的大人物们,能盯紧点吧……”

巴顿的话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车厢。那九个趴在窗口的小女孩虽然听得懵懂,但“烂掉”、“没了”、“邪乎”这些字眼和巴顿恐惧的语气,让她们下意识地缩回了脑袋,挤得更紧了,小脸上满是惊恐。莉娜也把小脸埋进了姐姐怀里。艾莉搂紧妹妹,淡蓝色的嘴唇抿得发白,眼中充满了对未知路途的恐惧。

清瞳的指尖,一缕灰白色的魔力不受控制地溢出,将她法袍边缘的一小块布料无声地扭曲、褶皱。金蓝异瞳深处,星辰与漩涡的虚影仿佛在加速旋转。血色闪电?山岳般的黑影?酝酿?钢强!

兰琪放在熔岩裁决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深灰色的瞳孔锐利如刀锋,精神力如同最警惕的猎犬,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扫描着车队四周的旷野。山岳般的黑影?血色闪电?她仿佛能感受到,在那遥远西方的结界深处,正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在蛰伏、在膨胀,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而他们的东行之路,真的能通向安宁的海岸吗?还是说,整个艾瑞亚大陆,都将在那酝酿中的恐怖面前,无处可逃?

车轮滚滚,碾过深秋的原野,载着沉重的心事,驶向被血色阴云笼罩的东方。艾瑞亚世界的命运之战,已在西方结界处轰然打响,而钢强的阴影,如同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知晓它存在的生灵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