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兰琪的离开（2/2）

灰獠队长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贴身的皮囊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矿石。矿石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金色泽，深沉的蓝色如同凝固的深海，璀璨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阳光，两种颜色并非简单的混合，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矿石内部缓缓流转、交织，散发出一种微弱却异常纯净的能量波动，让人心神宁静。

“大人，”灰獠队长双手捧着矿石，递向兰琪（他知道真正做主的是杨随风，但表达敬意直接给了兰琪），“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我们小队半年前在一个刚被清剿干净、魔气都快散尽的小型地下城最深处发现的。当时就觉得这石头不凡，刚把它撬下来带出洞口，您猜怎么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惊奇，“整个地下城……就在我们眼前，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哗啦’一下就塌了！不是塌方，是……是整个空间都消失了！原地就剩个大坑！邪门得很！我们觉得这东西可能……有点说道。”

兰琪看了一眼杨随风。杨随风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这块蓝金矿石。矿石散发出的纯净能量让他庞大的精神力感到一丝舒适和共鸣。他点点头。兰琪这才接过矿石，入手微沉，触感温润，那奇异的蓝金光芒流转，映照着她冷硬的铠甲。

“多谢。”杨随风对灰獠队长道。

有了兰琪这位能瞬杀四阶魔物的强者坐镇，后续的路程虽然依旧遭遇了几波魔物袭扰，但强度明显降低，最多出现三阶巅峰的魔物，都被灰獠小队配合兰琪轻松解决。然而，频繁的袭击如同阴云，始终笼罩在队伍上空。一周内竟有三天夜晚不得安宁，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神经紧绷。

第八天的下午，当空气中终于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气息时，疲惫的队伍精神为之一振！驿道两旁，耐寒的针叶林逐渐被高大的棕榈树和低矮的耐盐灌木取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依山傍海、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巨大城池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向阳城！

然而，靠近城池，预想中的繁华喧嚣并未出现。相反，一股凋敝肃杀的气氛扑面而来。高大的城墙依旧雄伟，但城墙上巡逻的卫兵数量却稀稀拉拉，远不如麦城那般严密。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也显得稀落。城门口负责盘查的卫兵，装备陈旧，脸上带着长期疲惫的麻木，只是草草地检查了商队的货物和身份凭证，便挥手放行。

进入城内，景象更显萧条。宽阔的主街道上行人不多，许多店铺都关着门，挂着“东主有事，暂停营业”或“物资短缺，限量供应”的牌子。冒险者工会的门口也冷清了许多，偶尔进出的冒险者，大多气息平平，以二阶三阶为主，四阶已是罕见，五阶更是凤毛麟角。

“唉，”巴顿看着冷清的街道，叹了口气，对杨随风低声道，“杨先生，看到了吧？能打的，有点本事的，不是被征召去了西线，就是自己跑去西边‘淘金’（猎杀魔物获取魔核）了。留下的……唉。”他摇了摇头，安排商队去商会卸货交割。

杨随风一行人找了城中一家还算干净、名为“海鸥栖所”的中等旅店住下。安置好行李和十个小女孩（她们对终于能住进有屋顶的“大房子”感到兴奋又好奇），杨随风刚想和兰琪、清瞳商量去海边看看，旅店老板——一个愁眉苦脸、挺着啤酒肚的中年人——就敲响了房门。

“哪位是兰琪大人？”老板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和一丝官方的刻板。

兰琪上前一步：“我是。”

老板恭敬地递上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印有帝国皇室荆棘剑盾徽记的卷轴：“这是城主府刚派人送来的，紧急军令，请您亲启。”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房间。兰琪撕开火漆，展开卷轴。清瞳凑上前，杨随风也凝神看去。卷轴上的文字冰冷而强硬：

帝国征召令（特级·向阳城字第柒叁号）

令：兹查，六阶巅峰战士兰琪，现于向阳城境内。

西线战事吃紧，魔物肆虐，危及社稷。帝国正值用人之际！

特此征召：兰琪，即刻前往西线“断剑峡谷”战区，向“磐石”军团指挥官卡隆·铁壁（六阶巅峰）报到，听候调遣，参与对魔物作战！

接令后三日内启程，延误不至，视为叛族！

帝国军部（印）

帝皇文志强（玺）

冰冷的字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随风心头！叛族！这是最严厉的指控，意味着不仅兰琪会被帝国通缉追杀，连带着他，甚至清瞳和这些孩子，都将被视为同党，在人类疆域再无立足之地！他死死捏住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如同催命符般的征召令，胸口剧烈起伏。

兰琪默默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深灰色的瞳孔深处，那抹因无法突破瓶颈而产生的焦灼，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无奈？是认命？还是……一丝解脱？她轻轻合上卷轴，抬起头，目光越过杨随风愤怒而痛苦的脸，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她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主人，我该走了。”

“兰琪！”杨随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他们这是……”

“没用的，主人。”兰琪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帝皇玺印的征召令，军部特级。抗令，就是叛族。”她走到杨随风面前，单膝跪地，仰起头，深灰色的瞳孔深深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能追随主人至今，是兰琪此生最大的幸事。只可惜……”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那蔚蓝的海平面，“不能陪您去看……大海的风景了。”

她顿了顿，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下，恢复成那个冷静克制的战士：“艾莉。”

一直紧张地站在角落、搂着莉娜的淡蓝色皮肤少女猛地一颤，连忙应道：“在！兰琪大人！”

兰琪站起身，走到艾莉面前。十三岁的亚人少女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兰琪的脸。兰琪的目光扫过艾莉，又扫过那九个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的小女孩。“照顾好主人，照顾好清瞳小姐，照顾好妹妹们。女仆长的职责，就交给你了。”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艾莉挺直了纤细的腰背，淡蓝色的脸上涌现出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决心，水蓝色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光芒：“是！兰琪大人！艾莉发誓，会用生命守护主人和小姐！照顾好妹妹们！”她知道，这是兰琪大人用离去换来的责任，是她报答恩情、守护妹妹莉娜的唯一机会。

莉娜从姐姐怀里探出小脑袋，水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兰琪，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氛，小嘴瘪了瘪，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姐姐的胳膊，将小脸埋了进去。

兰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杨随风，又看了一眼清瞳，目光在清瞳那件深蓝色星辰法袍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猛地转身，熔岩裁决大剑提起，沉重的铠甲发出铿锵的摩擦声，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夕阳将她孤独而决绝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旅店走廊昏暗的光线中。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莉娜压抑的、细小的呜咽声，以及窗外传来遥远的海浪声。

艾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和不舍，挺直了背脊。她松开莉娜，走到房间中央，对着那九个茫然无措的小女孩，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40号、41号…50号，跟我来。我们去厨房看看，准备晚餐。以后，这些事，就是我们每天的任务了。” 她淡蓝色的脸上，努力模仿着兰琪大人那副沉稳可靠的神情，尽管她的肩膀还有些单薄。

清瞳走到杨随风身边，轻轻握住了他依旧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金蓝异瞳中，星辰与漩涡无声流转，带着冰冷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大海就在眼前，但通往安宁的道路，似乎被更浓重的血色和铁幕阻断了。

兰琪的离去，如同抽走了主心骨。而西线那吞噬生命的绞肉机战场，正等待着新的血肉填进去。钢强的阴影，帝皇的征召令，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这间小小的旅店房间内。东行的终点，似乎比预想的更加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