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战乱与认知(2/2)

他将回信仔细封好,交给院外等候的信使。看着信使策马远去的背影,杨随风心中一片沉重。他转身,看着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清瞳,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小心翼翼擦拭着棕榈树叶子的莉娜,还有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好奇张望的几个小女孩。

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扎根:绝不能让她们再踏足那样的地狱!绝不!

为了分散清瞳的注意力,也为了让这些小女孩能学点东西,杨随风通过黑金商会,高价聘请了一位在向阳城颇有名望的退休老学者——费恩先生(与麦城那位同名,但并非同一人)来小院授课。费恩先生年逾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据说年轻时曾游历大陆,学识渊博,尤其擅长基础教育和礼仪。

第一天上课,地点就设在院子里棕榈树的荫凉下。清瞳被允许旁听,裹着毯子靠在杨随风特意搬来的躺椅上。艾莉则带着十个女孩(包括莉娜,虽然她可能听不懂,但也被要求安静坐着),规规矩矩地坐在小马扎上,排成两排。费恩先生看着眼前这清一色、年龄参差不齐的小女孩,尤其注意到艾莉那淡蓝色的皮肤和莉娜身后不安分摆动的小鲨鱼尾,以及所有女孩后颈衣领下隐约可见的奴隶印记红点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开始了第一课:礼仪与尊重。

“孩子们,”费恩先生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与他人相处,最基本的就是要懂得尊重。尊重他人的想法,尊重他人的感受,尊重他人的权利……”

他娓娓道来,讲述着人与人之间平等相待的道理,强调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然而,他的话语落入这些先天奴隶女孩的耳中,却如同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扭曲的湖泊,激起的涟漪完全偏离了方向。

当费恩先生说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和价值”时,四十一号小女孩,一个有着棕色卷发、约莫八岁的女孩,怯生生地举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先生,那……主人的尊严是最重要的,对吗?我们要保护好主人的尊严,不能让主人丢脸?”

费恩先生愣住了,一时语塞。

另一个女孩(四十三号)接口道,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对啊!主人开心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别人怎么看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给主人惹麻烦!所以我们要对别人好一点,这样别人就不会说主人的坏话了!”她把费恩教导的“尊重他人”完全理解成了“为了不给主人惹麻烦而讨好他人”。

费恩先生脸上的慈祥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怜悯取代。他试图解释:“不,孩子们,尊重他人是发自内心的,是因为每个人本身都值得被尊重,而不是为了讨好谁……”

这时,莉娜似乎觉得无聊了,扭动着小身子,指着旁边花坛里一朵小野花,奶声奶气地对旁边的艾莉说:“姐姐,花花……好看……摘给主人!”在她小小的认知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献给主人。

艾莉连忙轻轻按住妹妹,低声说:“莉娜乖,下课再摘。”她的神情自然,显然也觉得妹妹的想法天经地义。

清瞳靠在躺椅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奴隶商会的经历,想起那些被反复灌输的扭曲思想,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更让费恩先生无言以对的是,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四十六号),约莫九岁,偷偷瞄了一眼靠在杨随风身边、被细心照料着的清瞳,然后小声问费恩:“先生,清瞳姐姐为什么可以一直黏着主人啊?她都好大了。您不是说男女有别,不能太亲密吗?”

费恩先生耐心解释:“那是因为……他们之间或许有着深厚的感情,相互喜欢。相互喜欢的人,自然可以亲密一些,但也要注意分寸……”

话还没说完,那女孩眼睛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哦!我明白了!因为我最喜欢主人了!比喜欢任何人都喜欢!所以我也可以黏着主人对不对?就算主人……嗯……可能没那么喜欢我,也没关系的!只要我喜欢主人就好了!我是主人的东西嘛!”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将“喜欢”等同于“奴隶对主人的忠诚与奉献”,并且自动将自己放在了“物品”的位置上,认为主人对自己如何都是理所当然的。

费恩先生彻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容稚嫩、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顺从与扭曲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明显是她们主人、此刻正皱着眉头的年轻男子,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悲悯的叹息。他明白了,这些孩子的认知根基,早已被那深入灵魂的奴隶烙印彻底扭曲。他教授的“正常”世界的道理,在她们那被预设为“奴隶”的逻辑框架里,被自动翻译成了服务于“主人”的、另一种形式的生存法则。

杨随风坐在清瞳旁边,将费恩先生的无奈和女孩们理所当然的“歪理”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费恩先生教得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强加给这些无辜孩子的、无法挣脱的枷锁。先天奴隶印记,深入灵魂,如同诅咒。也许有真正的神明才能拯救他们把,兽神与海神尝试过清除先天奴隶的印记,但代价……是洗去印记的同时,也会洗去灵魂中所有属于“人”的印记,变成一个空洞的白痴人偶,与死无异。

他还能做什么呢?看着阳光下,那些因为刚才“正确”理解了“要为主人着想”而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小自豪的女孩们,杨随风心中只剩下苦涩的怜惜。

他站起身,走到费恩先生身边,低声道:“先生,辛苦您了。她们……情况特殊。您就按最基础的认字、算数来教吧。道理……慢慢来,不强求。”

费恩先生看着杨随风眼中那份沉重和无奈,理解地点点头:“老夫明白。杨先生……您能收留她们,给她们一个安稳,已是莫大的善举了。这烙印之伤……非人力可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少在这里,她们能吃饱穿暖,能……像这样‘快乐’地长大。虽然这快乐……”他看了一眼正因得到杨随风一个赞许眼神而开心得小脸放光的艾莉,“……与我们理解的,终究不同。”

杨随风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那群小女孩中间。看到他过来,女孩们立刻都扬起小脸,眼中充满了孺慕和期待,仿佛等待夸奖的小动物。

杨随风伸出手,像之前那样,在艾莉的头顶,在四十、四十一、四十二……一个个女孩的发顶,依次轻轻揉了揉。动作温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安抚。

“嗯,今天都很乖,认真听先生讲课了。”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肯定和触碰,就让所有女孩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她们用力地点着头,叽叽喳喳地表示明天会更乖。在她们的世界里,得到主人的认可和一丝温和的对待,就是最大的幸福和“快乐”了。至于那烙印带来的扭曲认知?那早已是她们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杨随风看着她们的笑容,心中那份无力感更重了。他能做的,或许真的只有这些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这些注定无法被“拯救”的灵魂,提供一个相对温暖的巢穴,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善待。然后,在自己这具身体消亡之前,尽力安排好她们的未来。这沉重的“奴隶主”身份,他终究是要背负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