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绯羽(1/2)

霜木林的寒气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商队沉重的木轮碾过覆盖着薄霜的枯枝败叶,发出连绵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林间传得老远。杨随风背着八爪鱼般缠在自己身上的清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清瞳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点执拗的占有欲,两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我说清瞳大人,”杨随风偏了偏头,试图躲开那点痒意,声音带着点纵容的无奈,“您这尊贵的玉体,真打算在我背上生根发芽了?前头路还长着呢。”

“嗯。”清瞳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动了动,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柔软的躯体与他后背严丝合缝,传递着无声的宣告——别想甩开。

杨随风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他能感觉到清瞳身上那股属于八阶强者的庞大魔力,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小兽,收敛了所有利爪,只余下依恋的温暖。这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般的粘稠。

“快看那边!”商队前方,一个负责了望的护卫突然压低了嗓子,带着点嫌恶和惊奇,指向路边不远处的阴影。

杨随风顺着方向望去。

霜木稀疏的林子边缘,枯黄的野草伏倒了一片。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紧紧挨着一团模糊的、早已僵硬的轮廓。

那是个小女孩,顶多三四岁的模样。一头罕见的、如同初绽樱花般的粉红色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在灰暗的林间,这抹粉色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脆弱。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脑袋两侧,不是人类的耳朵,而是两片近乎透明的、薄纱般的鱼鳍,像一对小小的、收拢的翅膀,随着她微微的颤抖而翕动。她身上裹着几块破烂肮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细密的淡蓝色鳞片在黯淡光线下闪着微光。她身后,一对更大的、如同蝴蝶翅膀般的宽大鱼鳍软软地耷拉着,沾满了泥污。

小女孩紧紧抱着地上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躯体——那是一个同样有着鱼鳍特征、但更加成熟的女人,显然是她的母亲。女人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皮,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了痛苦的挣扎。

小女孩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双海蓝色的、大得不合比例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商队行进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死寂,仿佛一潭被冻结的深水,映不出任何光亮。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乱糟糟的粉发上,她也毫无知觉。

杨随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尖锐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

“停!”他猛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车轮的噪音和护卫的低语。

整个商队为之一顿。

领队的护卫队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精明的汉子皱了皱眉,策马小跑过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杨少爷,清瞳大人?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去处理就好,咱们得赶路,天黑前得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他目光扫过路边那对凄惨的母女,尤其是看清了小女孩那非人的特征后,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厌烦,如同看到什么肮脏碍眼的东西。“一个杂种崽子,一个死了的海亚人,晦气。扔林子里喂狼最干净。”

“我说,停下。”杨随风的声音冷了下来,背上的清瞳也抬起了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无形的威压让护卫队长胯下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后退了半步。

护卫队长脸上的恭敬僵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低头:“是!是!少爷息怒!我这就让人过去看看!”

杨随风不再看他,背着清瞳大步走向路边那小小的身影。他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却像是踏在商队每一个人的心上。护卫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被清瞳大人如此依恋、却又为一个卑贱亚人停下脚步的年轻贵族。

清瞳伏在他背上,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女孩身上。那双一金一蓝的异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她看到了那粉色的乱发,看到了那沾满泥污的透明鱼鳍,看到了那双空洞绝望的海蓝色眼睛……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轰然炸开!

六岁那年,卡卡城破的冲天火光,父母倒下的身影,妖兽腥臭的獠牙……然后是冰冷的铁笼,鞭子抽在身上的剧痛,奴隶商人冰冷嫌恶的目光……她也是这样,缩在肮脏的角落,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世界对她而言,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环着杨随风脖颈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海的魔力,此刻竟有些不受控制地躁动,丝丝缕缕的寒意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杨随风走到小女孩面前,慢慢蹲下身。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小女孩完全笼罩。小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影惊动,身体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往母亲冰冷的尸体后缩了缩,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极深的恐惧。

杨随风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放缓了所有动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一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别怕,小家伙。”

他从随身的行囊里摸索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小碗,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了些温热的、散发着浓郁奶香的羊奶进去。温热的奶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碗递到小女孩面前:“饿了吧?喝点这个。”

小女孩海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羊奶,小鼻子用力地吸了吸。那浓郁的、象征着生命和温饱的香气,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麻木的感官。强烈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凶猛地撕扯着她小小的胃。她猛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小碗的边缘,力气大得指关节都泛了白。

“慢点喝,小心烫。”杨随风轻声叮嘱。

小女孩根本顾不上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小半碗羊奶灌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喝完,她抬起小脸,嘴角还残留着一圈奶渍。那空洞麻木的眼神似乎被这碗羊奶冲开了一道缝隙,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看着杨随风,此刻在她眼里就像神明来到了她身边一样,不禁伸出手,想要抓住神明大人,杨随风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那触感冰凉而瘦弱,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你是神明大人么……”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哑,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像裹了砂砾,刮得人耳膜生疼,“妈妈……睡着了吗?”她那双海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杨随风,里面充满了懵懂的无助和最深的恐惧,“她……她好冷……我叫不醒……”

“我……我是不是……也要死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林间的叹息,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狠狠砸在杨随风的心上,也砸在清瞳的耳中。

杨随风喉头猛地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背上的清瞳动了。

她挣扎了一下,杨随风默契地松开手,让她轻盈地落在地上。清瞳没有看杨随风,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小女孩身上,异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她一步步走到那具冰冷的母亲尸体旁,缓缓蹲下。

商队的人远远看着,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响起。

“清瞳大人这是……”

“给个死人检查?有用么?都硬了。”

“啧,少爷心善,可这些杂种……”

“小声点!不想活了?那位可是……”

那些细碎的、带着冷漠和不解的议论声,像冰冷的针,扎在杨随风的神经上。他猛地抬头,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些护卫和商人,无形的精神力如同沉重的磨盘,瞬间压下!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霜木林的呜咽。护卫们脸色煞白,商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清瞳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任何动静。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起一层极其柔和、散发着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光晕——那是属于生命女神神眷者的力量。光晕轻轻覆盖在女人冰冷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

清瞳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触感冰冷、僵硬,皮肤下的血液早已凝固,肌肉失去了所有弹性。她的魔力探入,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回响。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如同最坚硬的寒冰。

她不死心,魔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试图包裹住女人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试图刺激那早已沉寂的神经。翠绿的光晕在女人冰冷的皮肤上流转,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无法唤醒那沉睡的灵魂。那冰冷,那死寂,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清瞳尘封的记忆。

六岁的自己,也是这样,徒劳地摇晃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去暖她的手,最终只换来更深的绝望和刺骨的寒冷。那种无能为力的痛楚,时隔多年,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探查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异色的眼眸深处,那强行压抑的冰冷外壳正在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属于过去的痛苦和无助。那翠绿的光芒剧烈地波动了几下,最终不甘地、黯淡地熄灭了。

清瞳缓缓收回了手,指尖的翠绿光芒彻底散去。她抬起头,看向杨随风,又看向紧紧抓着他手指、眼神里充满最后一丝希冀的小女孩。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杨随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无声的动作,是最终的判决。

小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在清瞳摇头的瞬间,彻底熄灭了。抓住杨随风手的小手,无声地滑落。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彻底失去庇护的雏鸟,紧紧贴向母亲冰冷僵硬的尸体,似乎想从那唯一的依靠里汲取最后一点早已不存在的温暖。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无声地耸动。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她瘦弱的身体里挤压出来,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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