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昭姬抚曲(1/2)
决定了借蔡邕之门路以通顾氏,接下来的几日,蔡府上下便围绕着这次至关重要的拜谒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吴安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与眼线,仔细打探蔡邕如今在吴郡的居停所在、日常起居习惯乃至近来的心境传闻。他深知,对于蔡伯喈这等海内仰望、性情高洁又正值避祸江东的大儒,寻常的金银珠玉非但不能讨喜,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污了清听。
最终,准备的礼物颇费了一番心思:一方上好的古歙砚,纹理细腻,叩之有声,配以两块李廷珪墨,古朴雅致;一部蔡泽亲手誊抄、以精良皮纸装订的《盐铁论》选篇,字迹工整隽秀,内容亦切合时弊;此外,便是用素雅青瓷罐密封的、约莫一斤重的“凝霜”盐。吴安特意嘱咐,只说是自家庄户偶然在海边礁石间所得之“石髓”,味甚纯正,特献于蔡公品鉴,绝口不提“盐”字及盐场之事。如此,既显敬重学问之心,又暗含一份不显山露水的乡土心意,更将真正的目的巧妙地隐藏于风雅之后。
动身那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霾散去,露出碧空如洗。蔡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深衣,头发以青帛束起,虽年纪尚轻,但连日来的操劳与思虑,已让他眉宇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许沉稳。吴安亦是一身庄重而不失商贾体面的装束,两人乘着马车,带着两名捧着礼物的稳重仆役,朝着探听来的,位于吴县郊外、一处颇为清幽的宅院行去。
马车辘辘,穿过渐渐繁华的街市,驶入绿意盎然的郊野。蔡泽坐在车中,心中并不全然平静。他深知此行干系重大,若能得蔡邕青眼,获得引荐书信,便是为家族寻得了一线生机;若不能,则前景堪忧。他反复思忖着该如何措辞,如何举止,才能在这位学问大家面前既不显得局促畏缩,又不至张扬失礼。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门前溪水潺潺的院落前停下。院墙不高,可见内里修竹数竿,探出墙外,随风轻曳,平添几分幽静。叩响门环后,出来应门的是一位年纪颇老、眼神却清亮有神的苍头。
吴安上前,执礼甚恭,递上名刺,言明乃洛阳蔡质郎官家眷,特来拜会蔡公。老苍头打量了二人几眼,见其仪态端正,不似恶客,便道:“家主正在书房,容老仆通禀。”言罢,转身入内。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格外漫长。蔡泽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复下来。
不多时,老苍头返回,侧身让开:“家主请二位入内。”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庭院。院内果然如外间所见,植有翠竹,摆放着几张石凳石桌,简洁而充满雅趣。正堂的门敞开着,一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老者正立于堂前阶上。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须微拂,目光温润中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正是大儒蔡邕。
吴安连忙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晚生吴安,携外甥蔡泽,拜见蔡公!冒昧来访,打扰蔡公清修,万望海涵!”
蔡泽亦紧随其后,行跪拜大礼:“晚辈蔡泽,拜见蔡公!” 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朗。
蔡邕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虚扶一下:“不必多礼。老夫客居于此,难得有故人之子来访。蔡郎在洛阳可还安好?快快请起,入内叙话。”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儒雅气度。
二人起身,随蔡邕步入正堂。堂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数架竹简,一具古琴,此外并无多余饰物,唯有淡淡的书卷气息与墨香萦绕。分宾主落座后,自有僮仆奉上清茶。
吴安依着事先商定的说辞,再次代表妹夫蔡质表达了深切问候,并略叙了些许京中旧事,言语间颇多恭敬。蔡邕静静听着,偶尔插言一两句,询问些洛阳近况,气氛倒也融洽。
叙谈片刻,吴安示意仆役将礼物奉上。他亲自将砚台、墨锭与那卷《盐铁论》抄本呈上:“蔡公,此乃妹夫一点心意,知晓蔡公雅好,特寻得此砚此墨,并泽儿手录之《盐铁论》选篇,字迹拙劣,还望蔡公莫要见笑。”
蔡邕目光扫过砚台与墨锭,微微点头,显然是识货之人。待看到那卷手抄书册,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取过翻开,见字迹端正清秀,笔力虽略显稚嫩,但结构工稳,足见书写者之用心。他抬头看了蔡泽一眼,抚须道:“少年人能有此笔力,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关注此书,可知世事艰难,非独在圣贤书中耳。” 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蔡泽忙躬身道:“蔡公谬赞,晚辈惶恐。晚辈资质鲁钝,唯勤能补拙,家父亦常教导,读书当明理致用,不可徒作章句。”
蔡邕闻言,眼中赞许之意更浓了几分。
最后,吴安才捧出那罐“凝霜”,依旧按事先说好的解释道:“此物乃庄户在滨海礁石间偶然所得,色如秋霜,味极纯正,当地人谓之‘石髓’。晚辈等不敢专美,特携来些许,请蔡公品鉴,或可佐餐。”
蔡邕接过那素雅的青瓷罐,揭开盖子,目光落在罐中那微泛青霜光泽、颗粒细腻均匀的“凝霜”之上,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惊异。他伸出二指,捻起一小撮,仔细观瞧,又靠近鼻端轻嗅,最后才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片刻后,他眼中讶色未褪,缓缓道:“此物……观其形,嗅其气,品其味,绝非寻常石髓。其质纯,其味正,更兼色泽莹润,倒像是……经过精心炮制的极品精盐。吴君,蔡贤侄,此物来历,恐怕非庄户偶然所得那么简单吧?” 他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吴安与蔡泽心中皆是一凛。蔡邕果然见识广博,一眼便看穿其中关窍。吴安正待解释,蔡泽却已抢先起身,再次躬身,语气诚恳而带着几分无奈:“蔡公明鉴,洞若观火。实不相瞒,此物确系精盐,名为‘凝霜’,乃晚辈家中依古法试制而成。只因近日盐场出产此物,品质稍异于常盐,引得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与麻烦,家母与舅父忧心忡忡。晚辈等深知蔡公清誉,本不敢以此等俗务相扰,然……实是迫于无奈。家父远在洛阳,我等在江东人微言轻,故斗胆前来,恳请蔡公念在与家父同宗之道谊,能否……能否修书一封,代为引荐顾元叹世兄?只求能得顾氏一言半语的回护,使我等能得一喘息之机,安心经营,绝不敢奢求其他,更不敢有污顾氏清名!”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言语真挚,将困境与诉求坦然相告,反显得光明磊落。
蔡邕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看了看神色恳切的吴安,又看了看虽然年少却举止得体、言语清晰的蔡泽,再想到那罐品质确实非凡的“凝霜”,心中已然明了。他性情虽不喜介入世俗纷争,但顾及与蔡质的同宗之谊,又见蔡泽这个年轻人颇有些沉稳之气,不似那等奸猾之徒,且所求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并非要顾家直接涉足盐利。
良久,他轻叹一声:“江东之地,利益交织,确是难为你们了。元叹(顾雍)性情端方,学识品行皆为上选,如今正在吴县。老夫念在与令尊同宗之谊,又见你年少知礼,可为你等修书一封,陈明情由。然……”他语气转为严肃,“顾氏门风严谨,尤重清誉,老夫只能在信中提及你乃故人之后,遇有难处,望其能略加看顾。至于元叹是否愿意相助,以及如何相助,皆在他自身权衡,老夫绝不强求,你等亦不可借老夫之名行不妥之事。”
吴安与蔡泽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离席,再次深深拜谢:“多谢蔡公!蔡公大恩,没齿难忘!晚辈等必定谨遵蔡公教诲,绝不敢有损蔡公与顾氏清誉!”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咚的细响。只见帘栊轻启,一个身着淡雅鹅黄衣裙的女童款步而入。她年纪约莫十岁,梳着双丫髻,面容精致如玉琢,眉眼间已然初具风华,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净,宛如山间清泉,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娴静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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