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豫州完了(1/2)

晨雾尚未散尽,如同战死将士未安的魂灵,低低地缠绕在澺水两岸枯黄的芦苇荡上。孔融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浅壕里,官袍下摆早已被露水和泥泞浸透,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刺入肌肤,却远不及他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耳边是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间或夹杂着战马不安的响鼻,以及远处黄巾营地隐约传来的、如同狩猎前躁动的喧嚣。

李昌拖着一条伤腿,艰难地挪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块硬得硌牙的麦饼。“从事,多少用些,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肩甲下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孔融茫然地接过,却没有食欲。他的目光越过简陋的营垒栅栏,投向外面那影影绰绰、望不到头的敌军围困圈。八千子弟兵,出征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只剩下这蜷缩在河滩一隅、惶惶不可终日的五千残卒。落雁坡那地狱般的景象——呼啸的箭矢、飞溅的鲜血、垂死的哀嚎——如同梦魇,在他脑中反复上演。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五脏六腑。

“悔不听君言……悔不听君言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若非自己一意孤行,执意追击,怎会落入波才精心布置的陷阱,葬送了三千豫州好儿郎的性命!

李昌沉默着,没有回应这句迟来的悔恨。他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黄巾军围而不攻,这反常的平静比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更令人心悸。他们的包围圈组织得颇有章法,巡逻队次第往来,岗哨林立,却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克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在等。”李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耳语,“波才的目标,恐怕不止我们这五千残兵。”

孔融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重:“等什么?”

“等王使君。”李昌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豫州州治谯县所在,“孔圣后裔,豫州从事,深陷重围。于公于私,王使君都绝不能坐视不理。这是阳谋,波才就是要逼他派出援军,野战争锋。届时……”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孔融浑身一颤,瞬间如坠冰窟。他明白了,自己不仅是一败涂地的败军之将,更成了引诱王允主力出战的香饵!一股比死亡更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若因他之故,导致豫州主力尽丧,那他孔融,就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与此同时,谯县城内,刺史官邸中,王允接到了那封由孔融亲笔书写、字迹潦草甚至沾染了血污的求救信简。

“啪!”

竹简被狠狠掼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王允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因极致的愤怒而不住抖动。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露,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怒吼:

“孔文举!竖子不足与谋!坏我大事!!” 声震屋瓦,堂下侍立的韦蹇、薛仁、张忠等将领无不屏息垂首,不敢直视其锋。

盛怒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王允颓然坐回席上,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何尝不知孔融轻敌冒进,罪无可赦?若能选择,他恨不能立刻将这蠢材军法从事!但他不能。

孔融,不仅仅是他的下属,更是圣人苗裔,是天下士林清议的焦点,是大汉朝廷在文化道统上的象征之一。若坐视孔圣嫡系子孙被黄巾贼寇生擒或虐杀于阵前,而朝廷命官、封疆大吏却按兵不动,这消息一旦传开,对本就摇摇欲坠的汉室威信将是毁灭性打击。那些清流名士的口诛笔伐,朝廷中枢可能问罪的诏书,以及由此引发的士人离心……这政治上的滔天巨浪,他王允承受不起。

救,明知是陷阱,也必须去救。这不是军事选择,而是政治必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最终定格在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郡尉韦蹇身上。

“韦郡尉。”

“末将在!”韦蹇踏步出列,甲叶铿锵。

“予你步骑三万!薛仁为副将,领精骑三千为前锋;张忠为别部司马,领步卒五千殿后。”王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你的任务,是救出孔融及其被困将士,不得贪功冒进,不得与贼纠缠!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务必保全主力,退回谯县!明白吗?”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韦蹇心底。

韦蹇心头一凛,深知此去凶多吉少,但军令如山,他重重抱拳:“末将遵命!必竭尽全力,救出孔从事!”

三万大军很快集结完毕,开出谯县。韦蹇用兵谨慎,广派斥候,搜索前行。一路上,竟出乎意料地顺利,并未遇到想象中的层层阻击。这反常的顺畅,让韦蹇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深知波才用兵狡诈,绝不会轻易放他靠近核心战场。

数日后,大军抵达澺水外围。登高远望,只见黄巾军连营如云,将一片河滩地带围得水泄不通,“刘”、“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被围的官军营垒依稀可见,虽显残破,但旗帜尚未完全倒下。

韦蹇仔细观察良久,未发现明显伏兵迹象,又心系孔融安危,恐迟则生变。他下定决心,厉声下令:

“薛仁!率你本部骑兵,冲击敌营西侧,不惜代价,打开缺口!”“张忠!步卒跟进,巩固通道,接应孔融部突围!”“中军随我压阵,弓弩掩护,准备接应!”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薛仁得令,一夹马腹,手中长矛前指:“儿郎们,随我破敌!” 三千精锐骑兵如同决堤洪流,卷起冲天烟尘,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黄巾军西线营垒猛扑过去。铁蹄踏地,如闷雷滚过,声势惊人。

黄巾军西线部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打懵了,阵脚略显混乱。薛仁一马当先,长矛左挑右刺,接连搠翻数名贼兵,骑兵紧随其后,悍不畏死地突入敌阵,硬生生在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张忠见状,立刻挥军向前,五千步卒如同磐石,牢牢钉在突破口两侧,与疯狂反扑的黄巾军绞杀在一起,奋力扩大战果。

河滩营垒内,苦苦支撑的孔融残部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李昌不顾伤痛,跃上一处高台,嘶声大吼:“援军到了!是韦郡尉的旗号!将士们,随我杀出去,与援军汇合!”

绝处逢生的渴望激发了残存士卒最后的勇气,他们在李昌等将领的带领下,鼓起余勇,向着西侧突破口的方向奋力冲杀。

韦蹇在中军望楼上看到突破口初步打开,孔融部也开始内外夹击,心中稍安,立刻命令中军稳步前移,准备接应突围出来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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