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访恶虎(1/2)

邺城大牢坐落在城西北角,原是一座前朝废弃的官仓改建而成。围墙高逾两丈,以青灰色巨石垒砌,石缝间生出暗绿的苔藓,在暮色中泛着湿冷的光泽。厚重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环上挂着拳头大的铜锁,门前石阶被岁月磨得凹陷。墙头密密麻麻插着防止攀爬的铁蒺藜,尖刺在最后一缕天光中闪着寒芒。

暮色四合,这座建筑如一头沉默的牢笼散发着压抑与绝望的气息。

董卓被安置在西侧一个独立小院中。说是小院,实则是官仓隔出的三间厢房,围着一方天井。天井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石砌的老井,井绳磨损得发亮。院中孤零零立着一棵槐树,枝叶稀疏,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许褚率五十名玄甲亲兵把守院门,这些百战精锐沉默如石,甲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唯有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戒备之森严,连一只飞鸟掠过墙头都会引起数道目光的追踪。

夜幕彻底降临,天地陷入沉黑。院中厢房点起灯火,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显得孤寂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四周的黑暗吞噬。

董卓独坐正房。

房中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粗陶水壶。桌上摆着简单的饭食: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米饭,米粒干硬;一碟黑乎乎的腌菜,散发着咸涩的气味;一碗清可见底的菜汤,漂着两片发黄的菜叶。

他一筷未动。

只是呆坐着,对着一盏跳动的油灯。灯焰如豆,在黑暗中摇曳,将他肥胖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扭曲、晃动,像一个囚禁在墙壁中的鬼魂。

二十年了。

董卓盯着那簇火苗,眼中空洞无物。

他记得二十五岁那年,自己还是个边地小吏,每日与公文账册为伍。直到鲜卑人南下,烽火燃遍雁门。那一夜,他带着麾下千骑,渡桑干河,袭敌营。火光映红半边天,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那一战后,他拜骑都尉,第一次知道,功名要从血火中取。

他记得建宁元年,羌乱再起。自己转战陇西、金城,三战三捷。刀锋砍进羌人酋长的脖颈时,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羌人闻董卓之名,小儿止啼。那一战后,他拜破虏将军,赐爵斄乡侯,第一次明白,权力要用白骨堆砌。

半生征战,杀人无数,立功无数。他也曾梦想过封侯拜将,位极人臣,青史留名。在无数个边关寒夜里,他对着篝火饮酒,想象着有一天能衣锦还乡,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匍匐在地。

如今呢?

一纸诏书,一切成空。

广宗城下,黑风蔽日。他亲眼看着三万西凉儿郎在妖风中溃散,自相践踏,尸横遍野。左丰天使中箭落马时那凄厉的惨叫,至今仍在耳边回荡。败了,一败涂地。损兵三万,丧师辱国。

败军之将,待罪之身。押解回京,生死难料。

不,不是难料。董卓太清楚朝廷那些文官的嘴脸了。他们会如何审判自己?轻敌冒进,丧师辱国,按律当斩。或许还会牵连家人,妻儿为奴,家产抄没。

何其讽刺。

半生功业,抵不过一战之失。赫赫威名,败给一纸诏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整齐,是军靴踏地的声音。然后是许褚粗豪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主公,董卓就在里面。”

“你在外守着。”

门开了。

蔡泽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

董卓缓缓抬头,动作僵硬如木偶。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蜡黄的肤色中透着病态的潮红,眼袋深重,嘴唇干裂起皮。他盯着蔡泽,盯着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嘴角慢慢扯动,露出一个讥讽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像一张扯坏的羊皮面具。

“蔡将军是来看董某笑话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铁器,“看看这败军之将如何落魄?如何像条丧家之犬,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如何从统帅万军的东中郎将,变成待宰的囚徒?”

他顿了顿,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凄厉而绝望:“看够了吗?看够了就给个痛快罢。要杀要剐,董某皱一下眉头,就不算西凉汉子!”

蔡泽神色平静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第一层是四样小菜:炙羊肉切成薄片,烤得金黄焦香,油脂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腌菹菜青翠爽口,撒着芝麻;蒸饼松软温热,散发着麦香;豆羹浓稠醇厚,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第二层是一壶酒,两个陶杯。酒是邺城本地的浊酒,陶壶粗糙,却挡不住那股浓烈醇厚的香气逸散出来,瞬间冲淡了房中霉腐的气息。

蔡泽自顾自摆好杯筷,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牢房,而是在自家厅堂招待客人。他斟满两杯酒,酒液浑浊呈琥珀色,在陶杯中微微荡漾。

推一杯到董卓面前,蔡泽举杯:“白日是公务,奉旨行事。此刻是私谊,董将军,请。”

“私谊?”董卓冷笑,那笑声嘶哑刺耳,“你我素未谋面,何来私谊?蔡将军,不必假惺惺了。董某半生沙场,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你这套,骗不了我。”

蔡泽不答,举杯轻啜一口,闭目片刻,似在品味酒香。然后睁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叙述史书:

“延熹二年,秋。鲜卑檀石槐率五万铁骑寇边,破雁门,屠马邑,边民死伤数万,尸骸蔽野。朝廷震恐,诸将畏战,无人敢出。”

他看向董卓,目光如古井深潭:

“时有一陇西军侯,年二十五,姓董名卓,字仲颖。闻讯拍案而起,曰:‘男儿当卫国戍边,岂能坐视胡虏猖獗!’遂率麾下千骑,星夜驰援。”

油灯噼啪作响,火苗跳动。董卓的呼吸微微急促。

“是夜,桑干河畔。”蔡泽继续,声音低沉,“董卓令士卒衔枚,马裹蹄,夜渡冰河。至敌营,时值三更,鲜卑酣睡。遂纵火焚营,火借风势,燎原百里。”

他举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动:“那一夜,火光映红半边天,鲜卑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数千。翌日,檀石槐退兵三百里,自此十余年不敢南顾。”

顿了顿,一字一句:“那位军侯,战后拜骑都尉,始显名于朝野。那年,他二十五岁。”

董卓怔住了。

他呆呆看着蔡泽,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冰河刺骨的寒冷,火光照亮夜空的壮烈,鲜血染红战袍的滚烫,还有胜利后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天长啸的狂放。

那时他才二十五岁,满怀热血,以为可以凭借手中刀剑,杀出一个太平天下。

“建宁元年,春。”蔡泽的声音继续,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羌乱再起。先零羌联合烧当羌,聚众十万,寇掠凉州,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朝廷遣军征讨,屡战屡败,凉州震动。”

董卓的手开始颤抖,不自觉握紧了酒杯。

“时有护羌校尉董卓,临危受命。”蔡泽目光如炬,“转战陇西、金城,三战三捷。第一战,诱敌深入,伏兵四起,斩首三千;第二战,夜袭敌营,擒羌酋二人;第三战,决战洮水,阵斩羌酋迷吾,俘斩万余。”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敬意:“羌人闻董卓之名,小儿止啼。凉州百姓,立生祠以祭。此战后,拜破虏将军,赐爵斄乡侯,食邑五百户。”

举起酒杯,蔡泽看着董卓,目光真诚:

“这些功绩,也许公卿大夫们不记得,但天下人记得。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亦记得。”

房中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董卓粗重如破风箱的呼吸声。他死死盯着蔡泽,盯着这个年轻人。

良久,董卓终于伸手,颤抖着握住那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动,洒出几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陈年旧事……”他声音干涩,像砂砾摩擦,“提它作甚。败军之将,何堪言勇。如今……不过是待宰羔羊罢了。朝廷要杀要剐,不过是早晚的事。”

“为何不提?”蔡泽目光直视董卓,那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刺穿一切伪装,“将军半生征战,立功无数,威震边陲。从陇西小吏到东中郎将,这一路走来,刀山火海,尸山血海,难道就甘心——”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如重锤:

“甘心因一战之失,尽付东流?甘心二十年心血,毁于一旦?甘心身陷囹圄,押解回京,生死操于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文官之手?甚至……”

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诛心:

“身首异处,悬首城门?妻儿为奴,家产抄没?董氏一族,从此烟消云散?”

“啪!”

董卓手中酒杯跌落,酒液泼洒一地。他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剧烈颤抖,脸色由蜡黄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铁青。

“你……你……”他指着蔡泽,手指颤抖如风中秋叶,“你究竟何意?”

蔡泽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放下酒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来救将军的命。”

“救我?”董卓像是听到天大笑话,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白日押我入狱的是你!夺我印绶的是你!现在来说救我的也是你!蔡将军,董某虽败,却不是三岁孩童!这等戏言,休要再提!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蔡泽不以为意,自顾自饮尽杯中残酒,这才缓缓道:

“圣旨有八字——‘押解回京,交有司论处’。”

他抬头,看着董卓:“这八字,便是生机。”

董卓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与疑惑交织。

“说下去。”

“将军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蔡泽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三公九卿,宦官外戚,军中故旧,总有人脉。广宗之败,固然是大罪,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若肯动用关系周旋,拖延处置、争取宽宥,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此为第一步——以时间换生机。只要不死在当下,便有活路。”

董卓沉默片刻,冷哼一声:“这是自然。不必你说,董某也会做。但最多免死,削职为民已是万幸。东山再起?痴人说梦!”

“所以有第二步。”蔡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表情显得深邃莫测,“我需要西凉军——真正的,全力的,配合。”

董卓皱眉:“配合?如何配合?李傕他们今日表现,你也看到了。若无我在,他们岂会真心听你调遣?西凉儿郎,只认我董卓!”

“所以需要将军相助。”蔡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暗夜星辰,“西凉军骁勇善战,天下皆知。董中郎将虽去职,但在军中威望仍在,一句‘董公有令’,胜过千言万语。若无将军相助,李傕、郭汜等人必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战场之上,一个犹豫便是生死,一个退缩便是溃败。”

他顿了顿,看着董卓的眼睛,声音沉重:

“如此,冀州战事必将拖延。张角贼势日盛,朝廷震怒。届时追责下来,将军之事……恐怕再无转圜余地。败军之将,再加贻误军机,数罪并罚,神仙难救。”

董卓呼吸开始急促。

蔡泽继续道,声音如魔鬼的低语,诱惑而致命:

“反之——若将军传令旧部,令他们真心效命,西凉军与我军齐心合力。我们便能在朱公、皇甫公大军到达前,立下大功——足以震动朝野、让所有人闭嘴的大功。”

董卓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大功?什么大功?剿灭几股流寇?收复几座小城?这等功劳,救不了我董卓的命!”

蔡泽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

“斥丘。”

董卓瞳孔骤缩。

“张梁——”蔡泽声音沉静,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张角之弟,人公将军。麾下十万大军,屯居斥丘。这是黄巾在冀州的主力,是张角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黑夜,背对董卓:

“若我能率军破之,将十万贼军一举击溃……董将军,你说,此功何等之大?若是阵斩张梁,功劳够不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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