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缓兵之计(1/2)
高擎的“公孙”大纛下,公孙述骑着一匹雄健的枣红马,未着全甲,只穿一件缀着铁片的皮胸甲,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在火把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柄标志性的金背大刀横在马鞍上,即便在昏暗中,宽阔的刀面依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策马经过孙轻时,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却未停留,更未交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急于赶路的焦躁。
孙轻目送那面大旗没入门外的黑暗,面上无波无澜。他自然知晓公孙述心中所想。在昨日的军议上,当自己提出“日行六十里,逢林必查,遇险必探”的行军方略时,公孙述那张脸几乎要拧出水来,若非张角亲令孙轻为主将,恐怕当场就要拍案而起。
“孙渠帅!”公孙述当时的声音犹在耳畔,带着金石摩擦般的粗粝,“斥丘危在旦夕,人公将军命悬一线!我们每耽搁一个时辰,城破的风险就多一分!六十里?便是八十里、一百里,也该日夜兼程才是!那些山林沟壑,让斥候去看看便是,大军怎能因此缓行?”
孙轻当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道:“公孙渠帅勇烈,轻甚佩服。然兵者死生之事,不可不察。蔡泽能在漳水以火牛大破人公将军十万之众,其人狡诈,用兵奇诡,不可不防。广宗至斥丘二百里,其间可供设伏之处不下五六。我军若贸然急进,一旦中伏,非但救不得人公将军,这八万兄弟亦要葬送。届时,你我何以面对大贤良师?何以面对黄天?”
公孙述被噎得面色涨红,却无言以驳,只能冷哼一声,抱拳道:“末将遵令便是!”但那眼神里的不服,谁都看得明白。
天光渐亮,雾气却未散尽,反而因大军行进带起的尘土,变得更加浑浊。孙轻下令全军噤声疾行,只闻脚步沙沙,马蹄嘚嘚,车轴吱呀,以及军官压抑的低声催促。
日上三竿时,大军已南行三十余里,抵达一处名为“断肠坡”的矮丘地带。官道在此变得狭窄曲折,两侧丘坡虽不高,但林木稀疏,乱石丛生,是个适合埋伏的地方。孙轻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掌旗官立刻挥动令旗,前军、中军、后军依次缓缓停下。
“前军斥候,左右散出五里,搜坡!”孙轻的命令简洁清晰。
数十名轻骑应声而出,分作数队,驰上两侧坡地,刀出鞘,弓上弦,仔细搜索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后、树下、沟中。坡上只有惊起的飞鸟和仓皇逃窜的野兔。约莫两刻钟后,斥候回报:未见伏兵迹象,只有些野兽足迹和废弃的捕兽套。
公孙述从前军策马回来,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神色,语气却还算克制:“孙渠帅,坡已搜过,平安无事。是否继续前进?”
孙轻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略显疲惫的士卒——凌晨出发,疾行三十里,许多人的额角已见汗珠。“传令,全军就地休息两刻,饮马,进食。后军加强戒备。”
公孙述眉头一皱,显然觉得休息过早,但见孙轻神色坚决,只得抱拳:“诺。”拨马回前军去了。
休息时,孙轻下马,走到一处高坡,远眺南方。雾气稍散,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伸向不可见的远方。斥丘,就在那个方向。他心中的焦灼,并不比公孙述少半分。但他更清楚,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渠帅,喝口水吧。”亲兵递上水囊。
孙轻接过,抿了一口。水很凉,让他因焦虑而有些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
两刻钟后,号角响起,大军继续开拔。
午后,大军渡过滏水“老渡口”。此处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原有的一座木桥已被不知哪方溃兵焚毁,只剩焦黑的桥桩歪斜在水中。孙轻早有准备,命工兵迅速搭建浮桥。一个时辰后,大军开始渡河。站在北岸,看着密密麻麻的人马辎重缓缓通过摇摇晃晃的浮桥,孙轻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渡河是最易遭袭的时刻,他几乎将一半的骑兵部署在上下游警戒,弓弩手也在岸旁高地张弓待命。
然而,依旧无事。
只有秋风掠过河面,吹动枯黄的芦苇,发出寂寞的沙沙声。
渡过滏水,天色向晚。孙轻下令在河南岸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扎营。营盘依照标准规制,挖壕立栅,设置哨楼,巡骑放出十里。公孙述再次前来请命,希望连夜赶路,被孙轻以“士卒疲乏,夜路危险”为由拒绝。
“孙渠帅!”公孙述终于有些压不住火气,“此地距斥丘已不过百里!急行一夜,明日午时便可兵临城下!那蔡泽正在猛攻斥丘,我们早到一刻,人公将军便多一分生机!为何非要在此耽搁?”
孙轻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声音依旧平稳:“公孙渠帅,我知你救人心切。但,你看这四周——”他指向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远山近林,“夜色将至,敌暗我明。若蔡泽遣一支精兵趁夜袭扰,我军初至陌生地域,仓促应战,纵不溃败,也必伤亡惨重,士气受挫。届时,非但不能速救斥丘,反可能自身难保。今夜好生休整,明日拂晓出发,一鼓作气,方是稳妥。”
公孙述胸膛起伏,盯着孙轻看了半晌,猛地一抱拳:“末将……遵命!”转身大步离去,铁靴踏地咚咚作响,显是心中愤懑。
孙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他理解公孙述的急切,但为将者,不能被情绪左右。他走回刚刚搭起的中军大帐,油灯下,再次摊开那张简陋的行程图。今日行军约六十里,符合计划。明日再行六十里,将经过此行最大的险地——黑松林。过了黑松林,便是一路坦途,直抵斥丘。如果蔡泽要设伏,黑松林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传令,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发。前军过黑松林时,需加倍警戒,斥候散出十里,遇林莫入,先以火箭探之。”孙轻对侍立帐中的传令兵道,“再告公孙渠帅,前军可先行一步探查,但未得中军号令,不得贸然穿林。”
“诺!”
夜色渐深,营火点点。孙轻和衣卧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却难以入眠。帐外风声、巡更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都清晰入耳。他仿佛能听到遥远的斥丘城方向,传来隐约的厮杀声。那或许是幻觉,但焦虑真实无比。
第二天,天色未明,营中已炊烟四起。
公孙述的前军果然提前半个时辰开拔。孙轻得知后,并未多言,只是下令中军按时出发。他知道,约束太过,反易生变。只要公孙述能完成探查任务,快一些也无妨。
辰时正,大军启程。今日天气晴好,秋阳高照,驱散了连日雾气,视野极佳。官道在丘陵间起伏,路旁荒草萋萋,时见倒毙的牲口骸骨和丢弃的破烂家什,都是战乱留下的痕迹。行军速度比昨日稍快,士卒经过一夜休息,精神稍振。
近午时,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深色的、连绵起伏的阴影。那就是黑松林。
孙轻立马坡上,手搭凉棚望去:“前军到何处了?”
身旁斥候队长忙答:“禀渠帅,公孙渠帅前军先锋已抵林外一里,正在布置探查。公孙渠帅本人率主力在后三里处。”
孙轻点头,下令:“中军缓行,距林五里外暂停。左右两翼向两侧展开,占据高地,弓弩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林。”
命令层层传下,庞大的队伍开始调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略略西偏。
派去与前军联络的斥候飞马回报:“禀渠帅!公孙渠帅已遣三队斥候入林探查,每队五十人,配备响箭火把。目前尚无异常回报。公孙渠帅问,是否可令前军开始穿林?”
孙轻沉吟。按理说,斥候未回报危险,便应前进。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太安静了。这片林子太大了,若藏有伏兵,三队斥候未必能尽察。
“告诉公孙渠帅,再等一刻。加派两队斥候,着重探查林道两侧百步内的密丛和沟壑。”孙轻道,“另,令前军弓手备好火箭,随时准备覆盖射击。”
“诺!”
又一刻钟过去。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松针的呜咽声隐约传来。派出的斥候陆续返回,皆报“未见伏兵”、“只有些野兽痕迹”。
中军阵中,开始有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卒伸颈望向那片沉默的林子,又看看头顶渐渐西移的日头,脸上露出不耐之色。赶了一上午路,人困马乏,都盼着早点通过这片阴森的林子,到前面开阔地休息。
孙轻也抬头看了看天色。不能再拖了。每耽搁一刻,斥丘就危险一分。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蔡泽的主力或许真的被张梁牢牢拖在城下,无力分兵至此设伏?
他终于抬起手:“传令前军:保持戒备,依次穿林。中军待前军过半后跟进。后军及两翼保持阵型,随时策应。”
命令下达,前军方向很快响起号角。大队人马开始向林道入口移动。
黑松林内,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高大茂密的松树遮天蔽日,只漏下些斑驳破碎的光点。官道在林中变得狭窄,仅容三四骑并行。脚下是厚厚的、积年腐烂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公孙述骑在马上,走在先锋队伍中段。他瞪着一双虎目,左右扫视。林中幽暗,视线受阻,只能看清道旁十余步内的情形。再往深处,便是影影绰绰的树干和深不可测的黑暗。头顶,松涛阵阵,如同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娘的,鬼地方。”公孙述低声骂了一句,握紧了金背大刀的刀柄。他虽然催促进军,但并非完全无脑。此时身临其境,这林子的阴森确实让人心里发毛。他挥手示意:“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刀枪在手,弓弩上弦!”
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马蹄声、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双眼睛都紧张地搜索着两侧,每一只耳朵都竖起来捕捉任何异响。
忽然,左前方数十步外,一片灌木丛无风自动,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有动静!”一名士卒惊呼。
几乎同时,弓弦震响!不是一支,是数十支!箭矢从不同方向的树后、石旁、甚至地下猝然射出,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队伍!
“敌袭!举盾!”公孙述暴喝,声如炸雷。
训练有素的黄巾前锋迅速反应,盾牌举起,护住要害。噗噗噗!箭矢大多钉在盾牌上,少数射中无盾者,发出惨叫。
“在哪?敌人在哪?”士卒们慌乱地四顾,却只见林木森森,不见人影。
“放箭!覆盖射击!”公孙述大刀指向箭矢来处。
黄巾弓手仓促张弓,一片箭雨泼洒过去,射得枝叶纷飞,却未闻一声惨叫。
就在此时,右后方又是一阵弓弦响,更多冷箭射来!
“结圆阵!向我靠拢!”公孙述虽惊不乱,指挥部队收缩。队伍迅速靠拢,盾牌向外,长矛如林,将公孙述和几面将旗护在中央。
然而,预期的猛烈袭击并未到来。那几轮冷箭之后,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被惊起的鸟雀在树梢扑棱棱乱飞。
“渠帅!没抓到人!”斥候队长气喘吁吁跑来,“箭是从几个固定方位射来的,但属下带人扑过去,只看到一些假人!”
“假人?”公孙述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娘的,被耍了!
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惊呼!紧接着,刺鼻的烟火气随风卷入林中!
“火!林子外边起火了!”
公孙述猛抬头,透过林木缝隙,果然看见林缘方向腾起浓烟,火光隐约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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