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帝都暴乱(1/2)
蔡泽一行离开洛阳后的第四日,正月的寒意仿佛凝结在了洛阳城的每一块砖石之上。连日来的严密巡查虽略有缓和,把守各门、巡逻街巷的兵卒脸上却难掩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们接到的命令越来越严厉,感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具体,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积聚,随时可能爆发。
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在夜幕降临后尤为明显。子时刚过,万籁俱寂,连野狗的吠叫声都显得稀疏。南城靠近漕渠的一处堆满南方巨木的货栈,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这里表面上做着木材生意,车马进出频繁,实则乃是太平道在洛阳城内一处极为重要的秘密军械转运与人员集结据点。
司隶校尉府的缇骑,在李军侯的带领下,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货栈的合围。李军侯是个面容冷峻、行事果决的中年军官,他接到上峰明确指令,对此类据点“若有抵抗,格杀勿论”。望着眼前这片沉寂中透着一丝不祥的货栈院落,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挥手下令。
两名身手最为矫健的缇骑,如狸猫般翻过高墙,落入院内,他们的任务是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可能的暗哨,并从内部打开侧门。落地瞬间,两人屏息凝神,融入阴影。然而,就在其中一人手指即将触碰到侧门门栓的刹那,墙角阴影里猛地传出一声压抑却充满警惕的低喝:“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已如毒蛇般从阴影中窜出,直劈向那名缇骑!短促的金铁交鸣声和一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潜入者被发现了,而且对方反应极快!
“暴露了!强攻!”墙外的李军侯听得真切,心知无法善了,毫不犹豫,猛地一脚狠狠踹在并不算十分牢固的木质侧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木屑纷飞,门闩断裂。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缇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低吼着涌入货栈院内。
院内,并非毫无准备。尽管马元义提前起事的最终命令尚未传达至每一个底层信徒,但像这样的核心据点,早已根据预警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驻守于此的二三十人,皆是太平道中悍勇敢死之辈,或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对朝廷怀有刻骨仇恨的亡命徒。他们深知自己所作所为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被捕绝无幸理,此刻见官军破门,顿时爆发出绝望而疯狂的抵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杀狗官!”黑暗中,不知谁率先狂吼一声,点燃了战火。
几支火把被迅速点燃,扔向空中或掷向冲来的缇骑,试图制造混乱。火光摇曳,瞬间映照出无数扭曲而狂热的面容。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怒吼声、搏斗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疯狂地撕裂了子夜的宁静。缇骑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而战,刀盾配合,默契无间,个体战力远胜这些大多依靠血勇和一股狠劲的太平道众。但对方占据地利,熟悉院内环境,且人人抱定死志,攻势凶猛无比,竟一时将冲入院内的缇骑挡住了。
混乱中,货栈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内,一个白净文弱的身影正瑟瑟发抖,正是内心饱受煎熬、已生异志的唐周。前院传来的震天杀声和凄厉惨叫,让他魂飞魄散,那点告密求生的念头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逃!立刻逃离这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修罗场!
他哆哆嗦嗦地拉开房门,猫着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试图从货栈后院一处堆放废料的矮墙翻出。然而,极度的恐惧让他手脚发软,心跳如鼓。就在他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矮墙,准备一跃而下时,一名负责封锁后院、警惕巡视的缇骑恰好巡逻至此。
那缇骑见黑暗中有人影欲翻墙逃走,想也未想,厉喝一声:“哪里走!”同时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环首刀带着一道寒光,凌厉无比地反手横劈而去!
唐周听到喝声,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回头,只见雪亮的刀锋已在眼前放大。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嘴巴张开,似乎想喊出“我愿投……”之类的字眼,但冰冷的刀锋已毫不留情地划过他脆弱的脖颈。
“呃……”半声模糊的嗬嗬声从他被割开的喉管中挤出,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湿了斑驳的墙面。唐周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从墙头栽落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他怀中那份记录着部分内应联络方式和马元义初步计划的绢帛,被鲜血迅速浸透,永远失去了改变局势的机会。那缇骑看也未多看一眼这“企图逃窜的普通贼党”,迅速转身,提刀冲向前面战团更激烈的地方。
前院的抵抗并未持续太久。在缇骑们高效的结阵攻杀和精准的弓弩配合下,负隅顽抗的太平道众很快被分割、歼灭。战斗结束时,院内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多具尸体,仅有三四人重伤被擒。李军侯面色阴沉地巡视着战场,看着那些即便死去仍圆睁怒目、面容扭曲的太平道众,又看了看缴获的几十把质量参差不齐的兵刃和大量绘制着符咒的纸张、杏黄色道袍,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他立刻命人将俘虏和缴获严加看管,火速押回,并亲自书写简报,向上峰紧急禀报此次行动及遭遇的激烈抵抗。
他并不知道,这场规模不大的剿杀和唐周的死,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炸药桶。
消息通过太平道自身极其隐秘且高效的渠道,以惊人的速度传到了藏身于另一处更为隐蔽据点的马元义耳中。密室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师兄!官兵……官兵突袭了漕渠货栈!兄弟们……兄弟们死伤惨重!唐周师弟他……他也遭了毒手!”一名负责联络的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什么?”马元义猛地从席上站起,身前的矮案被带得一晃。他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愤怒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所取代。漕渠货栈的重要性他心知肚明,唐周更是掌握着与宫内、军中内应联络的关键渠道!他们的暴露和死亡,在马元义看来,只有一个解释——朝廷已经彻底撕破脸,开始了全面的、不留活口的清洗!最后的退路已经被斩断!
“汉室无道!赶尽杀绝!”马元义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合着悲愤、绝望和破釜沉舟狠厉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便掀了这腐朽的洛阳城!传我号令!”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信号,立刻发出!召集洛阳城内及周边所有能召集的教众,按第二套方案,提前举事!目标——武库、太仓、南宫!通知宫中、军中的兄弟们,里应外合,就在今夜,替天行道!”
“师兄!是否太仓促了?原定……”一名较为老成的弟子试图劝阻。
“没有时间了!”马元义粗暴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等到天明,我们都将是砧板上的鱼肉!唯有趁其不备,拼死一搏,方有一线生机!快去!”
原本计划十日后(二月初二)的行动,因为这意外的冲突和唐周之死,被仓促地、无可挽回地提前到了这个寒冷的深夜。混乱、冒险、准备不足已成定局,但马元义和他核心圈子的众人,此刻已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除了向前冲锋,别无选择。
丑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为沉寂、人体最为困顿的时刻。突然,几支特制的响箭,带着刺耳欲聋的尖啸,猛地从洛阳城的几个不同方向窜上夜空,在铅灰色的云层下炸开几团妖异而醒目的火光!
这如同鬼蜮传来的信号,瞬间唤醒了沉睡的巨兽。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城、西市、以及靠近城墙根的几个贫民聚集区域,多处地方猛地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点燃木质结构的房屋,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冲天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走水了!快救火啊!”
“乱啦!杀人啦!”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各种各样的呼喊声、哭嚎声、狂热的呐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洛阳城的宁静。无数头戴黄巾,或仅仅在额头、手臂缠上一块黄布的汉子,如同从地底、从陋巷、从贫民窟的每一个角落涌出。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不知从哪个废弃武库还是战场捡来的环首刀,有磨得锋利的柴刀、菜刀,有沉重的锄头、草叉,甚至还有人举着削尖了的竹竿、木棍。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长期被压迫后扭曲的愤怒,是对“黄天盛世”虚无缥缈的渴望,是被煽动起来的宗教狂热。
在这股混乱狂暴的浊流中,还夹杂着大量被惊醒、被裹挟的普通贫民和流民。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对火的恐惧、对混乱的盲从,或许也只是想趁乱捞取一点活命的资粮,也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群奔跑、呐喊,使得这支起义军的队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也更加不可预测。其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朝廷之前最坏的预估。
马元义已换上了一套略显陈旧的皮甲,手持一柄雪亮的环首刀,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台上。火光映照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他声嘶力竭,声音却极具煽动力:
“教友们!兄弟们!汉室气数已尽,官吏欺压我等!今夜,便是我们创立黄天盛世之时!随我杀狗官,开武库,分粮仓!”
他挥刀指向不同方向:
“周仓!裴元绍!尔等各率本部,给我拿下武库、太仓!不得有误!”
“其余兄弟,随我直取南宫,迎奉黄天!”
“封锁街道,阻截官兵!黄天在上,护佑我等!”
他麾下两名最为骁勇得力的干将应声出列。周仓,黑面虬髯,身材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夸张的厚背砍刀,声若洪钟:“弟兄们,跟俺老周走!拿下武库,人人有刀有甲!” 裴元绍,身形精悍,眼神灵动,使一杆长矛,更擅指挥,他振臂高呼:“攻破太仓,吃饱穿暖!为了黄天,杀!”
在这简陋却极具蛊惑性的口号号召下,庞大、喧嚣、混乱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向着帝国心脏的几个关键部位,发起了决死的、疯狂的冲击!被煽动起来的信仰狂热,与底层民众积压已久的绝望呐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
最初的混乱,给予了太平道巨大的机会和战果。
尽管卢植、朱儁、皇甫嵩等人早有部署,加强了关键区域的警戒和兵力,但对于这种全面性的、自下而上爆发的、近乎流氓暴动式的突然袭击,准备依然严重不足。承平日久带来的武备废弛、军纪松懈,在此刻暴露无遗。
许多巡夜的兵丁小队,看到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神狂热、挥舞着各种简陋武器的人潮,第一反应是惊愕、茫然,甚至是恐惧。一些低级军官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指挥失灵。守卫非核心区域城门、坊门的士卒,数量本就有限,在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乱民的疯狂冲击下,防线往往一触即溃。太平道在城中经营多年,对街巷阡陌了如指掌,他们利用火攻制造大范围的恐慌和混乱,利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分割、包围、淹没那些措手不及的小股官军。一时间,竟真的让他们在洛阳城内多处区域取得了突破,搅起了滔天骇浪!
“报——!南城多处火起,难以计数之黄巾贼寇正冲击市署、官廨,守军寡不敌众!”
“报——!西市方向失守!大量贼寇在贼首带领下,正向武库方向汹涌而去!”
“报——!贼首率众猛攻太仓外围!”
“报——!贼首亲率贼寇主力,已逼近南宫司马门!喊杀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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