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顾陆同心(1/2)
翌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吴郡。蔡泽的车驾稳稳停在顾府门前,这座历经数代的宅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青石台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前两尊石狮静默矗立,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这个家族的历史与底蕴。
蔡泽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的银印青绶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徐晃与凌操各带十名护卫随行,这些精挑细选的护卫步伐整齐,眼神锐利,虽未着甲胄,但那股经年累月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依然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实力。
顾府的老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蔡泽的仪仗,立即躬身相迎,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蔡先生,家主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穿过几进院落,但见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回廊曲折。粉墙黛瓦间,偶有捧着书卷的年轻子弟匆匆走过,见到外人也不惊慌,只是礼貌地避让行礼,目光清澈而沉稳,显是家风严谨,教养深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墨气息,更添几分清雅。
书房位于宅院深处,环境尤为幽静。室内陈设古朴,四壁书架直抵梁椽,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无数竹简与帛书。窗外一丛修竹疏影横斜,更显意境清幽。顾氏家主顾闳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古玉,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般深不见底。
“蔡骑都尉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顾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抬手示意,“请坐。”
“顾公言重了。晚辈冒昧来访,打扰顾公清静,还望海涵。”蔡泽执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他知道,面对顾闳这等在吴郡盘根错节数十年的士族领袖,任何一丝倨傲都可能让接下来的谈话陷入僵局。
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随即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内只剩下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顾闳轻轻拨弄着茶盏盖碗,率先打破沉默,却是不动声色地抛出了一个试探:“听闻昨日蔡骑都尉在白玉京设宴,佳肴美馔,高朋满座,当真是好大的排场。不知今日莅临我这简陋书房,所为何事?”
蔡泽知道面对这等老谋深算的人物,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徒劳,反而会显得不够坦诚,于是开门见山:“顾公明鉴。晚辈蒙陛下信重,授骑都尉之职,假节,奉命在江东募兵,以备不虞。昨日与元叹兄一叙,深感其才学出众,见识明达,实乃栋梁之材。故今日特来恳请顾公,允元叹兄出任我军中主簿一职,参赞军务,共图大业。”
顾闳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疏离与审视:“蔡骑都尉说笑了。雍儿不过一介书生,平日里只会死读些圣贤书,不通世务,更遑论军旅之事。主簿一职,责任重大,关乎钱粮文书、军令传达,他如何能担此重任?骑都尉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番话,既表达了谦虚,也隐含了回绝之意。
“顾公过谦了。”蔡泽从容应对,语气诚恳,“元叹兄之才,吴郡士林谁人不知?主簿之职,正在于协理文书、参赞机要,需得学问通达、心思缜密之人,元叹兄正是最佳人选。晚辈是真心求贤,还望顾公成全。”
顾闳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蔡泽:“蔡骑都尉可知,雍儿乃我顾氏嫡长子,肩负着传承家业、光耀门楣之重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刀兵者,乃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沙场之上,矢石无情,瞬息万变。若是雍儿有个什么闪失,老夫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这话问得极重,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蔡泽心知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顾公爱子之心,晚辈感同身受,岂敢不慎?然而,正因事关重大,晚辈才不得不冒昧直言,请顾公细思其中利害。”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顾闳的神色,见其并未立刻打断,才继续道:“顾公久居吴郡,或许对中原剧变尚未深知。晚辈在洛阳时,得知确切消息,钜鹿妖人张角,以邪术蛊惑人心,其势已成,绝非寻常流寇。太平道信众遍布八州,其徒众皆头裹黄巾以为号,如今已公然举事!”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顾闳的反应,见其眼神微动,知道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便继续加重筹码:“冀州巨鹿、豫州颍川、荆州南阳……旬月之间,多少郡县望风披靡,官府措手不及,贼众号称百万,其势如燎原之火,已然危及司隶!此事千真万确,只因道路阻隔,消息尚未完全传至江东,但晚辈预料,不出旬月,江南亦将震动!”
顾闳的眉头深深皱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竟有此事?为何州郡官府未曾有只言片语通报?若真如骑都尉所言,局势确实堪忧。不过,”他话锋一转,依旧保持着审慎,“朝廷想必已派兵征剿,卢植、皇甫嵩皆当世名将,或可速定叛乱。”
“顾公所言不差,朝廷确已发兵。”蔡泽接过话头,但他要抛出的,是更具震撼力的信息,“然而,贼势浩大,非比寻常。陛下已紧急擢升谏议大夫朱儁朱公为右中郎将,使其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分兵进讨!”
“朱儁?”顾闳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敏感,“可是那位以刚直敢言、深通兵略着称的朱公伟?他……他不是文官吗?”
“正是!”蔡泽斩钉截铁地确认,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能打动顾闳的关键,“朱公虽是文官出身,然其韬略,陛下素来深知。值此危难之际,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正是要倚重朱公之才,挽狂澜于既倒!而且,”他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朱公,是咱们会稽郡上虞县人。”
“乡党……”顾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同乡之谊,在官场上是一笔极其重要的资源。
蔡泽见火候已到,便图穷匕见,将真正的意图和盘托出:“顾公试想,朱公临危受命,统领大军,正是需要各方鼎力支持之时。他日在朝中,亦需奥援。若我江东子弟此时能主动请缨,募兵平叛,既是为国分忧,亦是在朱公最需要助力之时,雪中送炭!这份同乡之情、袍泽之谊,朱公位高权重之后,岂能或忘?”
他仔细观察着顾闳神色变幻,继续描绘那诱人的前景:“不瞒顾公,晚辈离京之前,曾得朱公私下召见。朱公亲口许诺,若我等能在江东募得精兵,助朝廷平定祸乱,他必在陛下面前竭力保举!届时,论功行赏,吴郡太守之位,未必不能谋划。而元叹兄若能在军中参赞机要,建立功业,以他的才学资历,再加上朱公提携,将来出任郡丞,掌管一部之民政,岂非顺理成章?这比起按部就班等待举孝廉,何止快了十年?”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顾闳心上。吴郡太守!郡丞!这是自父亲顾奉致仕之后,他经营多年仍未能企及的的位置。走正常的察举制,即便以顾雍之才,也要经过多年积累、多方打点,还未必能如愿。而如今,一条看似直达的捷径,就摆在眼前。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之大,足以让人心动。
顾闳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老狐狸,强自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道:“蔡骑都尉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神往。朱公的承诺,也足见诚意。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蔡泽,“沙场之事,终究凶险。且这些终究是口说无凭,他日若朱公……或者局势有变,我顾家投入如此之大,岂非血本无归?叫老夫如何能放心将家族未来,托付于这空中楼阁?”
“顾公的顾虑,合情合理。”蔡泽对此早有准备,他毫不犹豫地起身,郑重解下腰间的银印青绶,双手捧至顾闳面前,“此乃陛下亲授骑都尉印信,秩比二千石,假节,可专征伐。此物,便是陛下授权、朝廷信用的明证!顾公可以仔细验看。”
顾闳接过那方沉甸甸的银印,入手微凉。他仔细摩挲着印身冰凉的质感,辨认着那庄重的篆文“骑都尉印”,以及代表官阶的青绶。这方印信,代表着毋庸置疑的官方身份和权力,是做不得假的。
“至于朱公那边的承诺,”蔡泽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笃定,“有些话确实不能形诸文字,但晚辈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朱公绝非背信之人。况且,此事于朱公而言,亦是壮大其乡党势力、巩固其朝中地位的大好机会,他岂会不尽力促成?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就在顾闳沉吟权衡,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顾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此刻走进来,先向二人恭敬行礼,随即转向父亲,神色坚定地说道:“父亲,孩儿已经想清楚了。蔡骑都尉所言,句句在理。如今天下将乱,我顾氏若只知闭门读书,明哲保身,恐非长久之计。大丈夫生于世间,当顺势而为,建功立业!孩儿愿随蔡骑都尉从军,为我顾氏,也为这江东百姓,搏一个前程!”
儿子的表态,成了压垮顾闳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稻草。他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目光坚定的长子,又看了看手中那代表权力与机遇的银印,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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