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鏖战轩辕(1/2)

轩辕关。

这座扼守伊洛盆地与豫中平原咽喉的雄关,此刻如同暴风雨中屹立的礁石,承受着黄巾狂潮一波猛似一波的冲击。关墙之下,尸骸枕籍,破损的云梯、燃烧的冲车残骸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然而,关墙之上,汉军赤红色的旗帜依旧在硝烟中倔强飘扬,盔甲鲜明的士卒在将领的呼喝下,有条不紊地用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将试图攀附而上的黄巾贼兵一次次砸落、烫退。

左中郎将皇甫嵩按剑立于关楼之上,花白的须发在关山风中微微拂动,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关下如同蚁群般汹涌而来的波才大军。他并非一味死守,依托轩辕关天险,他巧妙地运用兵力轮换,以强弓硬弩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同时派出小股精锐不时夜袭扰敌,将波才这三十万之众牢牢钉在关下,进退维谷。每一日,波才军的锐气都在这种残酷的消耗中磨损一分。

“贼军今日攻势,较前两日已显疲态。”护军司马傅燮指着关下略显混乱的黄巾队伍,语气带着一丝振奋,“其先锋多为裹挟流民,甲胄不全,士气低落,唯靠督战队驱赶。波才本部精锐始终未见全力投入。将军,照此下去,不出旬日,贼军锐气尽丧,或可为我军反攻之机!”

一旁的骑都尉曹操,目光则更为敏锐,他凝视着黄巾军后方那严整而未动的几支人马,沉声道:“傅司马所言不差,然波才非庸才。彼以疲兵消耗我军,其本部养精蓄锐,恐有诡计。我军虽据险而守,亦不可不防。”

另一位将领,扬武都尉陶谦,此刻亦在关楼之上。他年近五旬,面容敦厚,但眉宇间自有久历戎行沉淀下的稳重。他抚着颔下短须,接口道:“孟德所言极是。波才此人,能聚三十万之众,绝非易与之辈。观其用兵,看似杂乱,实则颇有章法。我军人少,倚仗者,唯此雄关与将士用命。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还是应以稳守为上,待其粮尽自乱,或朱公那边宛城告捷,再行雷霆一击,方为万全之策。”

陶谦曾在幽州边境与胡人作战,经验丰富,他的意见代表了军中一部分稳重派将领的想法。

皇甫嵩微微颔首,对几位部将的判断表示认可。“南容(傅燮字)、孟德(曹操字)、恭祖(陶谦字)所言皆有道理。波才拥众三十万,势大难制,然其部众庞杂,号令不一,久攻不下,必生内隙。我等只需稳守雄关,静待其变,待朱公那边攻克宛城,或朝廷援军抵达,届时内外夹击,破波才必矣!”

他的策略稳健而老辣,充分利用了地利,力图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帐内诸将闻言,大多点头称是,对皇甫嵩的部署充满信心。

然而,这精心构筑的防御与消耗战略,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未央宫中,却被视作“畏敌如虎”、“迁延不进”的铁证!

就在皇甫嵩与诸将商议,如何进一步挫敌锐气之时,辕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突兀、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羽林骑士特有的、带着帝都傲气的呼喝,瞬间打破了军营肃杀而有序的氛围。

一名亲兵校尉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关楼,脸色煞白,气息不匀,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将军!不好了!营外有天使持节而至,已过辕门,直趋中军而来!看其神色,来者不善!”

“天使?”

刹那间,关楼之上,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皇甫嵩抚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傅燮眉头紧锁,曹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而陶谦亦是面色一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在这个关键时刻,天使的到来,如同一声晴空霹雳,瞬间让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沉声下令,声音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擂鼓,聚将,开中门,迎天使。”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之前,香案匆忙设下,皇甫嵩率领麾下所有够品级的将领,甲胄俱全,躬身肃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只见一队约五十骑,盔甲鲜明,神情倨傲的羽林郎,护卫着一名身着深绯色内侍官袍、面白无须、眼角眉梢都带着刻薄与骄横之色的中年宦官,缓缓策马而来,直至帐前方才下马。那宦官手中高高擎着代表天子权威的赤节,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躬身迎接的众将,尤其是在须发微白、神色沉静的皇甫嵩身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左中郎将、颍川督帅皇甫嵩接旨——”宦官尖细的嗓音刻意拉得很长,带着一股宫内特有的阴柔与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在这肃杀的军营中显得格外刺耳。

“臣,皇甫嵩,恭迎陛下圣谕!”皇甫嵩率先跪拜下去,身后众将及亲兵随之哗啦啦跪倒一片,甲胄碰撞之声清脆而压抑。

宦官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用他那特有的、仿佛能刮擦人耳膜的腔调,朗声宣读“制曰:朕膺天命,抚驭万方,宵衣旰食,唯念社稷安泰。然黄巾妖孽,蜂起为乱,荼毒生灵,颍川波才,尤为猖獗,聚众三十万,寇掠州郡,乃至窥伺京畿,兵叩轩辕!朕心忧似焚,寝食难安!”

开场依旧是煌煌天语,但跪着的每一个人,心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下沉。

果然,宦官的语调骤然变得尖刻凌厉,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水的鞭子,狠狠抽打下来:

“特委卿以专阃之权,授钺出征,寄予厚望!然!卿手握北军五校及三河精骑,皆天下骁锐,受国厚恩!面对区区草寇,不思奋勇进击,速灭凶焰,以解关隘之危,慰朕心之焦,反而深沟高垒,龟缩于轩辕关内,坐视贼势喧嚣,任其叩关叫骂!致使烽火照于伊阙,贼氛迫近陵寝!天下惶惶,京师震动!”

“龟缩”、“坐视”、“叩关叫骂”……这些尖锐的词语,如同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皇甫嵩,更刺在每一位曾在此关墙浴血奋战的将领心上!皇甫嵩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花白的胡须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滔天的屈辱和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傅燮、曹操等人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甚至能听到陶谦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皇甫嵩!朕问你!你麾下数万精兵,甲坚刃利,训练有素,莫非尽成摆设?还是你年老气衰,胆魄已失,被那波才贼众吓破了胆,故而畏敌如虎,逡巡不前,徒耗国家粮饷,坐视贼势坐大耶?”

“臣……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皇甫嵩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嘶哑,他想要辩解,想要陈述这消耗战略的深意,想要说明野战浪战的风险,想要告诉这位深宫中的天使,战争不是儿戏!

“住口!”宦官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任何分辨的机会,声音愈发尖利,“休得巧言饰非!朕在洛阳,日盼捷音,夜望烽燧!等来的,却只有你‘贼势浩大’、‘稳守待机’的推诿之词!如今贼寇已至轩辕关下,京畿门户洞开!尔竟还想‘稳守’到几时?莫非真要等波才打破轩辕,兵临洛阳城下,焚毁宗庙,惊扰圣驾,尔才肯出关一战吗?”

这诛心之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皇甫嵩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今,朕特遣中使,申饬尔等!若三日之内,再不能主动出击,大破波才,挫其锋芒,解轩辕关之围!尔皇甫嵩,便即刻交出印绶兵符,回洛阳听参!北军将士,亦需整饬!望卿勿谓言之不预,好自为之!钦此——!”

三日!

交出印绶兵符!

回洛阳听参!

这三个讯息,如同三道裹挟着冰雹的惊雷,接连劈在皇甫嵩和所有将领的头顶!三日之内,主动出击,大破拥兵三十万、以逸待劳的波才?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逼他们去送死!一股透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臣……皇甫嵩……” 老将军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最终,在那代表至高皇权的节杖和宦官那冰冷如毒蛇般的注视下,他只能将所有的苦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甘,连同喉头涌上的腥甜,一起狠狠地咽回肚里,用尽残存的力气,重重叩首,声音颤抖却不得不清晰地响起,“……领旨……谢恩!臣……遵旨!三日之内,必……出关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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