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河债(2/2)
月光下,黑水河的水面上,站着十几个人影。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甚至穿着清代的袍子,身体半透明,滴着水。走在最前面的是王老五,他身后正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他们朝祠堂走来,脚步无声,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水痕。
“堵门!”三舅大吼。
男人们搬来桌椅死死顶住大门。李婆婆拼命摇铃念咒,声音却在发抖。
“咚咚咚。”
敲门声不重,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开门。”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冷得像冰,“把我的东西还我。”
“这里没有你的东西!”李婆婆颤声喊。
“有。”那声音说,“四十九年前,你们村拿走的,不止一块。”
祠堂里一片死寂。七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是我爹……1960年饥荒,他为让全家活命,从河里捞了块‘血饵’……”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终于想起来了。那块石头,让我多等了四十九年。”
撞门声骤然猛烈,整个祠堂都在震动。供桌上的蜡烛一根接一根熄灭,只剩最后一根,火苗缩成豆大。
就在门要破开的瞬间,我看见了——供桌下,外公的遗像后面,露出个黑色角落。
是另一块“血饵”。
我冲过去抓起石头。它在我手心里冰冷刺骨,表面暗红的纹路像血管在搏动。
“你要的是这个?”我对着门外大喊。
撞门声停了。
“扔出来。”那女人说,“一块石头,换你们全村人的命。”
三舅抓住我的手:“不能给!这东西回到她手里,她会变得更凶!”
李婆婆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把生锈的剪刀:“我年轻时学过一招‘封魂’。但需要一个人,拿着‘血饵’跳进黑水河最深的潭眼,用活人的生气暂时镇住它。可跳下去的人……”
她没说下去。
所有人看向我——这个从城里回来、随时能走的年轻人。
我看着手里的黑石,想起外公总说的话:“咱们黑水河边长大的人,骨头里都流着这条河的水。”
门外,那女人开始数数:“一……”
我推开三舅的手。
“二……”
我冲向祠堂后墙的小窗。
“三!”
撞开窗户跳出去的瞬间,身后传来凄厉尖啸。阴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想把我拽回去。
我头也不回地朝黑水河狂奔。
跳进河水的刹那,刺骨的寒冷淹没了一切。我拼命往下游,朝最深的潭眼游去。手里的“血饵”越来越烫,在水底发出暗红的光。
潭底堆着白骨,像座小山。最上面坐着那个红嫁衣女人,她朝我伸出手,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我用尽最后力气,把“血饵”塞进白骨堆最深处,然后紧紧抱住一块巨石。
意识模糊前,我看见那女人的笑变成了愤怒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和白骨一起沉入河底淤泥。
我被冲到下游浅滩,第二天早上被村里人发现时,还剩最后一口气。
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回村那天,黑水河恢复了往日的浑浊。王老五的尸体一周后浮了上来,葬在后山。
离开村子前,我去河边最后看了一眼。河水静静流淌,偶尔泛起漩涡,很快又平复。
三舅送我到村口,递给我个红布包:“在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跳河时攥着的。”
我打开,是块黑色碎石——“血饵”的碎片,已失去光泽。
“留着吧,”三舅拍拍我的肩,“说不定是那东西留给你的谢礼。”
我握紧石头,转身离开。走到山路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
黑水河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条安静的巨蛇盘踞在山谷。
河中央的漩涡深处,一抹红色一闪即逝。
像嫁衣的衣角。
也像,永不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