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血月祭山(1/2)

民国二十三年秋,湘西云雾山。

暮色四合,陆文远提着半旧的皮箱,踏上了回乡的青石板路。三年未归,这条通往青石村的路却熟悉得仿佛昨日才走过。只是今日的路,似乎比记忆中安静了许多。

路旁的稻田已是一片金黄,本该是丰收的景象,陆文远却渐渐皱起了眉头。他放下皮箱,蹲下身仔细察看田里的稻穗——那稻穗并非自然垂落,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拧成了螺旋状,一圈圈向上盘绕,像是无数只绝望的手伸向天空。

这不是农人能做出来的,也不是风雨能造成的。

陆文远心头一沉,加快脚步向村口走去。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赫然入目,而更扎眼的是,几乎每家每户的门楣、窗棂上都系着长短不一的红布条。那些红布在渐起的秋风中飘动,如同流淌的血痕。

红布辟邪,这是湘西一带古老的习俗。但如此大规模地悬挂,除非——

“文远?是文远回来了吗?”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陆文远转头,看见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槐树的阴影下。三年不见,老人仿佛又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恐惧。

“村长,是我。我娘病重,我回来照顾她。”陆文远快步上前,“村里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挂这么多红布?田里的稻穗又为何成了那副模样?”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闪烁不定,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快回家看看你娘吧,这些事…莫要多问。”

说罢,老人便转身离去,步履蹒跚,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陆文远望着村长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拎起皮箱,向村西头自家老屋走去。一路上,他发现村里几乎不见人影,偶有村民从窗缝中窥视,一见他的目光,便迅速关紧窗户。那些曾经熟悉的乡亲,如今都成了惊弓之鸟。

陆家老屋更加破败了。陆文远推开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昏暗的油灯下,陆母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娘,我回来了。”陆文远跪在床前,握紧母亲干瘦的手。

陆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恐惧取代:“远儿…你、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快离开这里…”

“娘,您病成这样,我怎能不回来照顾您?”陆文远轻声安慰,“您放心,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我在省城学了新知识,不管村里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应对。”

陆母却激动起来,死死抓住儿子的手:“不,你不懂…这次不一样…血月要来了,它要来了…”

“血月?什么血月?”陆文远追问。

但陆母却只是摇头,不再多说,眼中满是恐惧。

安抚母亲睡下后,陆文远开始收拾简陋的屋子。在母亲的床头,他发现了一小捆用红绳系着的黑发,发丝枯黄干燥,显然不是母亲的。更奇怪的是,这些头发被编织成复杂的绳结,中央还串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这是湘西一带的辟邪物,通常只有遇到极其邪门的事情时才会制作。陆文远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种发结必须用死人的头发才有效力。

死人的头发?陆文远手一颤,将那发结扔回桌上。

夜幕彻底降临。陆文远简单吃了些干粮,守在母亲床边。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最终压倒了他,他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光亮惊醒。

那光不是晨曦,也不是灯火,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光芒,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屋内,将一切都染上了血色。

陆文远心中一紧,轻轻放开母亲的手,走到窗前。他犹豫片刻,猛地推开木窗。

浑身的汗毛在那一刻都竖了起来。

夜空中的满月,竟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血色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阴森可怖的氛围中。树木、房屋、道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仿佛浸染在血海之中。

村中原本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突然变得凄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接着又是一声声痛苦的哀嚎。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青石村。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从隔壁传来,打破了夜的死寂。

陆文远心里一紧,抄起墙角的火把,点燃后冲出门去。

隔壁是王寡妇家。这个勤劳善良的女人年轻时丧偶,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去年儿子去省城打工后,就只剩她一人守着那座小院。陆文远小时候没少受她照顾,她做的米糕曾是村里孩子们最渴望的零食。

而此刻,王寡妇家的院墙塌了大半,砖石碎块散落一地。陆文远举高火把,院子中央的景象让他手里的火把险些脱手。

一头壮实的耕牛倒在血泊中,眼球爆裂成一团肉泥,四条腿诡异地扭曲成麻花状,与寻常牲畜受惊或遭袭的样子截然不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牛角上还缠着几缕灰白的头发,像是有人曾死死拽着牛角,却被生生撕碎。

陆文远强忍呕吐的冲动,一步步靠近。血迹尚未完全凝固,事情应该刚发生不久。他环顾四周,王寡妇家房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声响。

“王婶?王婶你在家吗?”他高声呼唤,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正想上前查看,村里的狗叫声突然集体噤声,连风都像是停了。血月的光线下,他看见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像常人。

陆文远握紧火把,火焰在他颤抖的手中摇曳,映得周围的树影如鬼魅般晃动。那团身影消失的方向,正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后山。

后山——那是青石村人世代禁忌的地方。传说那里埋葬着一位明朝时期的巫蛊师,因施展邪术被村民烧死在山中。自那以后,后山就成了不祥之地,即便是最有经验的猎手,也不敢轻易踏入。

陆文远犹豫片刻,还是举着火把追了上去。那身影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串奇怪的印记,不像人的脚印,也不像任何动物足迹,更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形成的痕迹,在血月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他顺着痕迹向前追去,一直追到通往後山的小路口。那里不知何时被人摆放了一圈死去的乌鸦,乌鸦的眼睛都被挖去,翅膀被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围成一个完美的圆。

在圆圈中央,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鲜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陆文远倒吸一口冷气。他认出了这个符号——在省城大学的民俗学典籍中,他曾经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一种古老的祭祀符号,代表“山神的祭品”。

“文远!快回来!”

一声急切的低呼从身后传来。陆文远猛地回头,看见老村长和几个村民举着火把,站在不远处。他们脸上满是惊恐,死死地盯着后山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能去后山!快回来!”老村长几乎是在哀求。

陆文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回了村民中间。他刚离开那条小路,一阵刺骨的阴风就从后山吹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气味。风中的火把摇曳不定,几乎熄灭。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寡妇人呢?那头牛又是怎么回事?”陆文远一连串地问道。

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最终,老村长长叹一声,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是血月祭…百年一度的血月祭开始了…山神要收祭品了...”

“血月祭?山神?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迷信!”陆文远忍不住提高声音,“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王婶可能出事了,我们得去找她!”

“找不到了…”一个村民低声说,“被选中的祭品,从来都找不回来…”

陆文远还要争辩,却突然注意到村民们手中都拿着与母亲床头相似的发结,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枚生锈的铜钱。他们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陆文远质问。

老村长摇摇头,示意村民们回去。临走前,他死死抓住陆文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文远,听我一句劝,今晚过后,就带你娘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还有,无论如何,不要相信后山里传来的任何声音…”

说完,他转身融入夜色,佝偻的背影在血月中显得格外凄凉。

陆文远回到家中,母亲已经醒来,正惊恐地坐在床上,一见他回来,立刻抓住他的手:“远儿,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后山?”

陆文远安抚着母亲,将刚才的见闻一一道来。听到“血月祭”三个字,陆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必须告诉我实话。”陆文远恳求道。

陆母长叹一声,眼中泛起泪光:“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当时村里闹饥荒,老人们说是山神发怒,必须献上祭品才能平息。他们…他们在后山举行了一场祭祀,献上了一对童男童女…”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那对孩子的父母发誓要报仇,在山中自杀,死前诅咒青石村世代不得安宁,每逢血月之夜,必有灾祸降临。”

“这只是个传说,娘,怎么可能真的发生?”陆文远试图理性分析。

“不,是真的!”陆母激动地说,“民国三年,也就是二十年前,血月就出现过一次!那晚,村东头的李全家四口人莫名其妙死在家中,死状凄惨,眼珠都被挖去了…而今年,又是血月之年…”

陆文远忽然想起什么:“娘,我爹…我爹是不是就是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陆母的眼泪终于落下,她点点头,哽咽道:“你爹当时是村里唯一的医生,那晚被叫去李全家查看情况,结果...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后山路口,醒来后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他临终前不停地说‘不要相信山里的声音’...”

陆文远沉默了。他从小失去父亲,对父亲的记忆十分模糊,只知道他是个善良的医生,因急病早逝。如今看来,父亲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这一夜,陆文远再无睡意。他守在母亲床边,脑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怪事。作为一名受过现代教育的青年,他本能地拒绝相信这些超自然的说法,但亲眼所见的诡异景象又让他无法用常理解释。

天刚蒙蒙亮,陆文远就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他推开门,看见村民们聚集在村中央的槐树下,老村长站在高处,面色凝重。

“又发生了!”一个村民惊恐地喊道,“张老四家的猪圈...全是血!三头猪都死了,死状和昨晚的牛一模一样!”

人群骚动起来,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血月祭已经开始了!山神要收祭品了!”

“怎么办?今年会轮到谁家?”

“都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件事...是我们欠的债啊...”

陆文远挤进人群,高声问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老村长。老村长闭目长叹,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决然:“罢了,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无益了。文远,你跟我来。还有你们几个,”他指向人群中几位年长的村民,“也一起来吧,是时候让年轻人知道真相了。”

老村长带着陆文远和几位老人来到村后的祠堂。这里平日少有人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村长径直走到祠堂最深处,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

“这是历代村长传下来的,记录着青石村最黑暗的秘密。”老村长颤抖着打开木盒,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的扉页上,用暗褐色的墨水写着几个大字:血月祭录。

陆文远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这上面详细记载了百年前那场祭祀的前因后果,以及之后每次血月出现时村里发生的诡异事件和死亡记录。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一页。

“民国三年秋,血月现。李全家四口暴毙,死因不明。村医陆明仁入后山探查,归后神智失常,言及山中石洞见闻。次日,村民组队入山,寻得一古代石阵,阵中有一玉璧,疑为祭祀之物。众人欲取玉璧,忽起大雾,闻女子哭声,惶恐而归。是夜,陆明仁猝死家中,双目圆睁,手中紧握一缕灰白头发...”

陆文远的手开始颤抖:“我爹...我爹不是因为急病去世的?”

老村长痛苦地闭上眼睛:“你爹...他是被吓死的。我们从后山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就一直念叨着‘她回来了’‘她来报仇了’。第二天早上,你娘发现他死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缕灰白头发,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陆文远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稳。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因病去世,没想到真相如此恐怖。

“那缕头发呢?”他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问道。

“随你爹下葬了。”老村长说,“这是村里的决定,不能让这种邪物留在世上。”

陆文远忽然想起母亲床头的那个发结:“但我娘那里有一个类似的发结,那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不可能,所有的头发都应该已经销毁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众人冲出祠堂,只见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跑来,面色惨白如纸:“后、后山的石阵...王寡妇...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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