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雾屿渡魂灯(2/2)

“别盯着灯里的幻象!”老妪的声音突然炸响,竹杖狠狠戳在他手边的白骨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林野猛地回过神,眼前的浪涛和白骨坑瞬间消失,他正跪在古榕树前,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树下的暗礁缝里,缝里黑黢黢的,飘着腐肉的腥气。灯笼里的穗子不见了,鲛绡上的光斑剧烈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老妪缓缓摘下斗笠,林野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只有半截,从鼻梁往下的皮肉都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的白骨,眼窝里淌着墨绿色的粘液。“别怕,我不会害你。”老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十年前,我也是来寻人的,寻我的丈夫——他和你妹妹一样,被海潮卷走了。我盯着渡魂灯里的幻象不肯走,最后被灯噬了一半魂魄,变成了雾屿的引路者,看着一个个像我一样的人,困死在这里。”

她指着榕树洞里的一本日记,林野颤抖着拿出来,扉页上写着“陈月桂”三个字。日记里记着她的绝望:丈夫出海遇难,她闯进雾屿,被渡魂灯里的幻象迷惑,差点成了白骨堆里的一员,最后靠着一丝理智,成了引路者,却再也出不去雾屿。“渡魂灯的秘密,不是引魂,是渡执念。”陈月桂说,“你妹妹的魂早就该入轮回了,她留在雾屿,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她的幻象里,既有委屈,也有提醒,就看你能不能醒过来。”林野翻着日记,看到最后一页写着:“雾屿沉时,执念散,引路者方能解脱。”他突然想起梦里穗子最后那绝望的眼神,不是怨恨,是怕他把自己也困死在这无尽的愧疚里。

就在这时,灯笼里的鲛绡突然裂开,穗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哥,放下吧,我不冷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春天的栀子花。”林野回头,看见雾气里站着穗子的身影,她笑着挥挥手,然后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渡魂灯的光瞬间熄灭,鲛绡碎成无数片,飘在半空。雾屿开始剧烈摇晃,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黑色的海水从裂缝里涌出来,白骨堆里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渐渐被海水吞没。“快走!雾屿要沉了!”陈月桂推了林野一把,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雾气,“我困在这里三十年,总算等到能解脱的时候了。”林野看着陈月桂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想说什么,却被涌来的海浪推着往岸边跑。他跌跌撞撞跳上渔船,回头望去,雾屿正在一点点沉入海底,海面上飘着陈月桂的蓑衣,还有一缕蓝绿色的磷火,像是在冲他告别。

回到渔村时,天已经亮了,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林野把那本线装书和银镯子埋在了海边的栀子花丛下,对着大海轻声说:“穗子,哥知道了,我会带着你的份,好好活。”他重新修整了院子里的栀子花畦,出海打渔时,总会在船头放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返航的路。渔村的人发现林野变了,他脸上有了笑模样,还会把捕来的鱼分给邻居家的孩子,只是每年秋分满月夜,他都会独自划着船去深海,在雾屿曾经出现的地方,放上一盏点亮的栀子花灯。

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笑着指了指海面:“给迷路的人指个回家的路。”没人知道,每当他放下灯笼时,总能听见海风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哥”,回头望去,月光下的海面上,好像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礁石上,捧着一堆月亮贝,冲他笑得眉眼弯弯。而那片曾吞噬过无数执念的海面,如今只剩下温柔的波光,仿佛所有的怨恨与愧疚,都被秋分的月光悄悄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