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井边的打捞者(2/2)

我浑身发冷:“刚才那孩子……是……”

“他找过替身了。”陈树生打断我,语气里有种疲惫的悲哀,“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这井……这地方阴气重,你心思不宁的时候,最容易招惹它们。刚才你是不是差点被拉下去了?”

我想起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和僵硬,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感激地看着他:“幸亏你拉住了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树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有些不安。“我也住这附近。记住,以后别再一个人来这边,尤其是阴天或者晚上。回去吧,你外婆该找你了。”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老井,转身要走。

“陈树生!”我叫住他,“我们……好久不见了,要不……去我家坐坐?我外婆家就在村头。”我想和他多说说话,问问他的近况,也驱散心中那团浓重的寒意和疑惑。

他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不了。你快回去吧。记住我的话。”说完,他便迈步走进了那片幽深的竹林,身影很快被竹影吞没。

我呆立片刻,冷风吹过,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我不敢再去看那口井,甚至不敢细想陈树生那些话和刚才的经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荒凉的晒谷场。

回到外婆家时,天边滚过闷雷,雨终于要下来了。外婆正在屋檐下收衣服,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和沾了泥土泥泞的衣服,吓了一跳:“小川,你这是跑哪儿野去了?摔着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在竹林边滑了一跤。但心里的惊悸和满腹疑问实在憋得难受。晚上吃饭时,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外婆,村子西头竹林过去,那个老晒谷场边上,是不是有口老井?”

外婆夹菜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异样:“你跑到那儿去了?”

“就……散步,看到了。那井边是不是……不太平?”我犹豫着,把下午遇到脸上有胎记的男孩和后来的事情,隐去了陈树生拉我那一段,含糊地说了一遍,只说自己感觉那井很邪门,看到个奇怪孩子。

外婆的脸色慢慢变了,放下碗筷,深深叹了口气,眼里竟浮起一层泪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只听到雨声和心跳。

“小川啊……”外婆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看到的那个脸上有红记的孩子……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村尾老陈家的小儿子,叫……叫阿福。那孩子命苦,五六岁的时候,一个下雨天,跑去捡掉在井边的皮球,脚下一滑……就掉进那口井里了。等发现时,早就没气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阿福……捞自己……

“那……那后来呢?”我的声音发干。

“后来?”外婆抹了抹眼角,“后来,那口井就封了一阵,但总有不懂事的孩子或者外乡人靠近出事。老人说,是阿福那孩子……舍不得走,在找伴儿呢。”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怜惜,“你可千万不能再去了,听见没?”

我用力点头,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犹豫再三,我还是问出了那个最让我困惑又隐隐不安的问题:“外婆,那……陈树生呢?阿福的哥哥,我小学同学,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今天好像……好像看到他了。”

听到“陈树生”这个名字,外婆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树生……树生那孩子……更苦啊。”外婆的哭声压抑着,充满了悲痛,“阿福出事没两年,他查出来得了治不好的病(白血病),家里穷,治不起,拖了没多久……也没了。走的时候,也就……也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妈妈受了打击,神智都不太清了,后来被娘家接走了……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外婆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麻木。陈树生……没了?很多年前就……不在了?那我下午见到的是谁?那个拉住我、救了我、叮嘱我不要再去的人……是谁?

所有的细节像冰冷的碎片刺进脑海——他过于苍白的脸色,他出现在那种荒僻地方的突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悲伤,还有他最后消失在竹林里时,那决绝而不似活人的背影……

他不是“住在这附近”。

他一直都“在”这附近。

在那个阴气森森、困着他弟弟魂灵的井边。在我这个童年为数不多的朋友,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瞬间,他出现了。不是偶遇,是守护。他用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方式,拉了我一把。

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我冰冷的心上。我忽然想起下午他看我的最后一眼,那里面不仅有关切和焦急,还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遗憾——是对自己短暂生命的遗憾,也是对无法再续的友谊的遗憾。

有些朋友,你以为只是失散在茫茫人海,总有一天会重逢。可实际上,他们早已被命运之手永远定格在了时光的某一页。你关于他们的最后记忆,可能就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模样。陈树生,我童年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疤却眼神干净的伙伴,没有和我一起长大,没有经历高考的煎熬、青春的迷茫、成年的纷扰。他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贫病交加、孤独离去的少年时代。而今天,他以一种超越生死的方式,给了我一个迟到多年的、惊心动魄的告别。

外婆还在低声啜泣,为那个苦命的孩子。我坐在昏黄的灯下,看着窗外无边的雨夜,仿佛又看到了竹林尽头那口幽深的古井,和井边那个清瘦的、渐渐淡去的身影。

有些朋友的记忆,真的永远停留在了某个瞬间。只是那个瞬间,比你想象的,要惊悚得多,也温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