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断香引魂:李家庄的丧事怪谈(2/2)

他原本粗声大气,如今说话语调却不知不觉变得细柔,尾音拖长。拿东西时,小拇指会不自觉翘起。某日午后,邻居王婆路过李家院子,竟看见李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月梅生前未绣完的鸳鸯枕套,一针一线地绣着,手法熟稔,姿态扭捏,嘴里还哼着月梅常哼的小调。王婆惊疑地叫了声“李大哥”,李老汉抬起头,眼神恍惚了一下,竟捏着嗓子应道:“哎,是王家妹子啊……”那声音,分明带着月梅生前说话时的腔调。

又过两日,李老汉的儿子从镇上回来,发现父亲对着水缸倒影梳头,嘴里喃喃自语:“奴家这一头青丝,怎就枯了颜色……”儿子听得魂飞魄散。

李家庄被巨大的恐惧笼罩。村长请来了八十里外白云观的沈道士。沈道士须发皆白,目光如电,一到李家庄便直奔月梅坟地,又去李家老屋转了一圈,最后盯着眼神躲闪、举止扭捏的李老汉看了半晌,长叹一声。

“祸起守灵夜,香断魂迷途。”沈道士对围观的村民和李家子女沉声道,“亡魂凭香火引路,香一断,她便如夜行失烛,困于阴阳交界。更因落水前心含怨怼,一口不平之气未散,徘徊不去。那夜守灵至亲阳气最弱,心神恍惚,她便趁虚而入,附身其上。那渗出的水,是她的执念;搅动的香灰,是她无措的徘徊;村民所见,是她残留的形影。而今她部分魂魄已与李老汉气息纠缠,若不妥善化解,时日一长,李老汉阳气耗尽,两人魂魄将一同沦为无主孤魂,永世难安。”

解决办法极其严苛。沈道士让李老汉搬到月梅坟旁,搭一简陋草棚,须连续守灵四十九天。期间,坟前香火必须日夜不息,由李老汉亲自看守、续燃。每日晨昏,他需在坟前真心忏悔,诉说前情旧怨,化解亡魂心中块垒。

“此乃以阳续阴,以诚引路。”沈道士神色肃穆,“过程凶险,附身之魂必会反复挣扎,李老汉你将时迷时醒,备受煎熬。能否熬过,看你造化与诚心。”

李老汉此刻清醒片刻,老泪纵横,点头应下。

四十九日,成了李家庄所有人屏息默数的漫长煎熬。李老汉守在坟边,如沈道士所言,时而他是自己,痛哭流涕,对着坟头诉说当年的恩爱与争吵,后悔那日的口不择言;时而又变成“月梅”,幽幽怨怨,梳头洗衣,甚至以头撞坟,哭诉河水之冷、心中之恨。香火在风雨中几度濒危,都由家人或村民及时护住。他的身体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但眼神在清醒时却愈发清明坚定。

第四十九日,天降微雨。李老汉燃尽最后一炷特制的安魂香,香灰落下,笔直成柱,再无螺旋。他望着坟茔,轻轻说了句:“月梅,路亮了,你好生走罢。”言罢,昏倒在地。

醒来时,他已在自己家中床上,那纠缠不去的水腥气消失了,身体里那股阴冷的、不属于自己的意识也已无踪。他恢复了往日的声音举止,只是格外沉默。

经此一事,李家庄痛定思痛,修改了百年旧规:凡守灵,必两人以上轮流,相互照应,确保香火不断。沈道士留下的“守灵忌”被抄录多份,家家户户谨慎遵循。

李老汉老了更多,常常独自坐在院子里,目光越过矮墙,遥遥望着村口青石河的方向,一坐就是半晌。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那再也回不来的人,又或许是在看那晚不曾熄灭的香火。

村里老人教训不谨慎的晚辈时,总会提起这段往事,末了重重补上一句:“生死大事,规矩背后都是血的教训,容不得半分马虎!”而村口河水依旧潺潺流过青石板,只是洗衣的妇人,黄昏后便不再前往,仿佛怕惊扰了那可能仍在徘徊的、湿漉漉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