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血衣叩阙,铁骨钉恨(2/2)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低吼从我喉间挤出。我借着抓住枪杆的力道,非但没有向后卸力退缩,反而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将身体猛地向前一冲!不是后退挣脱,而是向前,让那枪杆,更深、更彻底地穿透我!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木质断裂声同时响起!那精铁打造的枪杆,竟被我这搏命般的前冲之力,结合抓住枪尖的杠杆作用,硬生生从贯穿处折断了!
半截带着枪头的断枪,留在了我的体内。
而身后那侍卫统领,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疯狂,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向巨力带得一个踉跄,手中只剩下了半截光秃秃的枪杆。
“嗬……嗬……”
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扯动着胸膛那个可怖的伤口,带来新一轮撕裂般的剧痛。鲜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前后两个血洞中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我腰腹以下的衣袍,滴滴答答,在我脚边汇成一小滩。我的脸色必然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我站住了。
用那截断枪支撑着地面,我摇摇晃晃,却终究没有倒下。
然后,在无数道或惊恐、或震骇、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我抬起颤抖的、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攥紧了手中那件同样被血浸透、变得沉重无比的血衣,连同那半截从我体内穿透出来、带着我血肉的断枪枪杆——
用尽生平最后的力气,带着我所有的恨,所有的冤,所有的不甘与决绝,狠狠地、死死地,朝着面前那面朱红如血的宫墙,捅了过去!
“咚——!!!”
不是布料拍打墙壁的闷响,而是金属与坚硬砖石撞击的、沉闷而惊人的巨响!
那截染血的断枪枪尖,带着血衣的一角,猛地楔入了宫墙的砖缝!砖石碎裂,簌簌落下灰尘。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咚!!!”
我松开握着枪杆的手,踉跄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谁遗落、还是从墙上震落的、拳头大小的碎砖石。
不顾那动作牵扯伤口带来的、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我高高举起那块砖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钉入墙体的断枪末端,砸了下去!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每一下砸落,都伴随着砖石与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都震得我伤口崩裂,更多的鲜血从前后血洞中汩汩涌出,顺着我的腿流下,在我脚下蜿蜒成一道刺目的血溪。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心上,砸在云门每一个亡魂的坟头,砸在这浑浊不堪的世道上!
我的手臂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抬起、落下。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只有那一下下沉闷的撞击声,和着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在空旷的脑海里回荡。
终于,那截断枪,连同那件血衣的大部分,被深深地、牢固地,楔进了午门那坚硬的宫墙之内。
只留下一小片染血的衣角,和一小截带着暗红血渍的枪杆末端,倔强地裸露在砖石之外,像一个狰狞的、沉默的、却又惊天动地的——标记。
“哈……哈哈……哈哈哈……”
我松开手,那块沾满了我鲜血和墙灰的砖石“啪嗒”一声落地。
我背靠着那面钉着血衣的宫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但我努力挺直了脊梁,尽管这让我伤口处的鲜血流得更急。
我抬起头,脸上混着血、汗、灰,还有冰冷的泪水——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流下的。我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持着刀剑、却一时被这疯狂惨烈一幕惊得不敢上前的侍卫;扫过那些远远围观、脸上写满恐惧、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的百姓。
然后,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用那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原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和疯狂执念的嗓音,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最深处刮出来的阴风,响彻在死寂的午门广场:
“今日……我,姜凌云……在此立誓……”
“朝廷一日……不为云门昭雪……我便一日不走!”
“这血衣……我钉下了!”
“若你们敢撕……我明日……便钉上十件!百件!千件!”
“用我的血……用我的命……钉到……”
我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但我死死抠住身后宫墙的砖缝,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吼道:
“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钉到冤魂得以安息!钉到——公道降临的那一天为止!!!”
吼声落下,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卷着血腥气,呜咽着掠过朱红的宫墙,掠过那面钉着的、仿佛在无声呐喊的血衣,掠过那个倚墙而立、浑身浴血、却仿佛一尊永不倒塌的复仇女神像般的女子。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我看到那侍卫统领脸色铁青,猛地挥手。
“拿下这个妖女!生死不论!”
黑色的甲胄洪流,伴随着刀剑出鞘的刺耳嗡鸣,朝着我,汹涌而来。
我闭上眼睛,嘴角却缓缓地,勾起一个极淡、极冷、也极平静的弧度。
娘,云门的叔伯兄弟,姊妹姑嫂……你们看见了吗?
这第一颗钉子……女儿,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