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熔金归骨,恩断义绝(2/2)
良久,他颤抖着,缓缓点头:“……老朽,接了。”
七日后,我重回小铺。
周匠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双手缠着布条。他将一只粗麻布袋递给我,声音沙哑:“三百二十七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老朽……未掺一厘假料,金料全融,入铜为骨。”
我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却不再刺目。那金光已隐,化作铜色温润,每一枚铜钱都比寻常略厚一分,边缘打磨圆润,似含血泪。
三百二十七——正是云门覆灭那夜,丧生于血火中的同门之数。三百二十七条命,无一生还。他们的名字,早已被朝堂抹去,只余史书一笔“江湖匪患,剿灭于某年某月”。
如今,我以御赐金牌为骨,铸其遗孤之命。
我动用风云阁初建的情报网——虽仅数十人,却已如蛛丝遍布京城及周边州县。他们曾是江湖游侠、市井暗哨、甚至牢狱逃犯,如今皆因一纸“云门未绝”的密信,悄然归附。
他们带回的消息令人心碎:云门遗孤,或流落街头为丐,寒冬蜷缩桥洞;或被卖入富户为奴,日日受鞭笞;或寄人篱下,食不果腹,连名字都不敢提。
我未露面,只于夜深人静时,独自出行。
在通州破庙,我将一枚铜钱塞进一个十岁男孩的草席下——他父亲是云门左护法,死时仍紧握断刀。
在城南贫巷,我将一枚铜钱放入少女乞讨的破碗——她母亲为掩护同门,自焚于密道。
在西郊佃户家,我将铜钱塞进门缝——那少年日日替主家放牛,不知自己本该是云门少主。
每一枚铜钱之下,我都压上一张小纸条,墨迹清瘦,无署名,只八字:
“此乃尔等亲长用命换来,非谁之恩典,乃尔等应得之活命资。”
这不是施舍,是归还。
不是皇恩,是血债。
不是怜悯,是尊严。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能活在这世上,靠的不是天子怜悯,不是权贵施舍,而是父兄以命相搏换来的“活命权”。那金牌本是皇权的象征,如今却被我熔入铜中,化作三百二十七份微薄却真实的“命钱”——从此,云门之魂,不靠皇恩续命,而靠自身骨血传承。
最后一枚铜钱送出那夜,我独坐屋顶,望天边残月。
周匠人后来托人捎信,说他已举家迁往岭南,此生不再碰金器。我未回信,只在心中默念一声“多谢”。
而宫中,似也察觉金牌“不见踪影”。有太监来问,我只答:“日夜供奉,不敢怠慢。”对方狐疑,却无可查证。
毕竟,谁会想到,一面象征皇权至高恩典的免死金牌,竟被熔成了市井铜钱,散入尘埃?
可这正是我所求。
从此,我不欠皇家半分恩情。
我不再是“帝赐之人”,而是“自立之主”。
那无形的枷锁,在金牌熔化的那一刻,便已在我心中寸寸断裂,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