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冷啸论天下(2/2)
“这天下,像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冷啸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外面看着或许还有几分气象,内里却已梁柱朽坏,风雨飘摇。只待一场足够大的风雪,便会轰然倒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筱月脸上,那深邃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光:“冷啸一介武夫,人微言轻,无力挽狂澜于既倒。但坐视这破屋倒塌,亿万黎民涂炭,非我所愿。黄沙堡虽小,虽穷,却是我等试图寻找的一种可能。”
“一种更高效、更公平秩序的可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里,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豪强欺压,军士能饱食,百姓能安耕,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一切规矩,只为生存,只为守护。或许幼稚,或许艰难,但总好过坐以待毙,好过同流合污。”
他没有说什么“忠君爱国”的空洞口号,也没有炫耀自己练兵、垦田的“功绩”,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他看到的、残破而危机四伏的世界,以及他在这世界一角,试图点燃的一簇微弱的、反抗绝望的火焰。
这番话,迥异于林筱月过去十几年生命中听到的任何一种论调。父亲的忧国忧民,带着文人式的无奈与悲愤;官场同僚的议论,充斥着算计与倾轧;甚至书院学子的慷慨陈词,也难免流于空疏。而眼前这个年轻的边将,他的见识远超寻常武夫,他的格局超越了个人得失,他话语中的冷静与深刻,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残酷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执着。
林筱月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外壳。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拯救了她的男人,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广阔,也更为沉重。他所思所虑,并非一堡一地之存亡,而是这风雨飘摇的天下,是那沉默的大多数黎民百姓的命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命运的弃儿,家破人亡,身陷囹圄,遭遇了世间最大的不公与苦难。可此刻,听着冷啸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描绘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图景时,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个人的悲欢,在这苍凉的天下大势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冷啸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对着林筱月微微颔首,便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林筱月耳中:
“林小姐是聪慧之人,当知这世间,已无绝对的净土。黄沙堡或许简陋,但至少,这里的刀锋,暂时还指向该指向的方向。”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寒,也隔绝了那道沉静而极具冲击力的身影。
屋内,烛火摇曳。林筱月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是边塞无尽的黑夜与凛冽的星辰;耳畔,却反复回响着那番关于破屋、风雪与微弱火焰的论述。
她一直紧攥着袖口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缓缓松开。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难明的光芒。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重组。
孙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近,为她续上一杯热茶,看着小姐那明显不同于往日死寂的侧脸,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