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总督闻其名(1/2)
时近黄昏,残阳将西边的云霞烧成一片凄厉的猩红,如同刚刚经历血战的战场天空,投射在苍凉广袤的黄土高原上。通往榆林镇的官道,被连日来往的车马与匆促的脚步碾压得更加坚硬,道旁枯黄的蒿草在干燥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卷起的细密沙尘给整个天地都蒙上了一层昏黄迷离的薄纱。
在这片肃杀而壮丽的背景中,一杆异常高大的旗帜突兀地刺破尘霾,迎风招展。玄色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怒目圆睁、獠牙毕露的狴犴神兽,环绕着一个气势磅礴的斗大“张”字。这杆象征着一方节帅权威的大纛,如同定海神针,引领着一支绵长而肃穆的队伍,正以一种不疾不徐、却蕴含着无形压力的速度,缓缓逼近榆林镇那饱经风霜、战痕累累的城门。
队伍绵延近百丈,前有精锐骑兵开道,盔明甲亮,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中间是披着沉重札甲、手持长戟的步卒,步伐整齐划一,铁靴踏地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显示出良好的训练。后队则是负责辎重护卫的兵士以及一些文职属官的马车。整个队伍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与边军特有的风霜之色,沉默前行间,自有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凛然气势。
队伍最核心处,是一辆宽大坚固、由四匹雄健河西骏马牵引的四轮马车。车厢以厚重的榆木制成,遍涂黑漆,除了必要的金属加固件外,并无过多华丽装饰,只在车厢两侧刻有简单的狴犴纹样,显得简洁、厚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权力感。厚厚的藏青色车帘低垂,将车内与外部喧嚣、风沙的世界隔绝开来。
宣大总督、挂“镇西将军”印、总制宣府大同山西等地军务,官拜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张松,此刻正端坐在这辆平稳行驶的马车内,闭目养神。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下颌线条硬朗,肤色是常年戎马生涯、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纵然是闭着眼睛,他那浓密的眉毛也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深切的疲惫。这疲惫,并非仅仅源于长途跋涉,更是肩负九边安危、应对北虏频扰、朝中掣肘、军饷短缺、将骄兵惰等诸多难题所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沉重压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他在沉思时不易察觉的习惯。
车驾距离榆林镇尚有数里之遥,前方一名背插靠旗的斥候快马驰回,在车窗外勒住战马,压低声音,清晰而简练地禀报了几句。无非是“榆林镇在望”、“城防看似无恙”、“城外人群聚集,似有喧哗”等例行军情。张松并未立刻睁开眼,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微微抬手,示意队伍按原速继续前行。
然而,随着队伍越发靠近那座在夕阳残照中如同受伤巨兽般匍匐的边城,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异样热烈的氛围,便越是清晰可辨。这并非寻常边镇日落时分固有的嘈杂与忙乱,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失控的亢奋,一种压抑许久后骤然释放的、带着哭腔与笑意的欢腾。隐隐约约的声浪,开始顽强地穿透车壁,钻入他的耳中。
起初只是模糊的喧嚣,但随着距离拉近,一些关键词句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回来了!是真的!冷捕头他们真的回来了!”
“十九个!老天爷,就十九个人呐!硬是把两千多如狼似虎的马匪给杀光了!”
“你听说了吗?冷捕头单枪匹马,趁着月黑风高,直接就闯进了马匪连营,那骨朵一挥,匪首的脑袋就跟西瓜一样开了瓢!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天神下凡!这绝对是天神下凡来救我们榆林了!要不是冷捕头,咱们现在早就成了城外的一堆枯骨了!”
“还有他手下那些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血战了三天三夜,听说连刀都砍卷刃了……”
这些话语碎片,起初零散,继而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清晰地钻入了马车之内那方相对静谧的空间。张松那一直微蹙的眉头,此刻蹙得更紧了些。他久历边事,执掌军务多年,深知民间传言多有夸大其词,甚至荒诞不经之处。但,“十九骑破二千五”,“捕快头子单骑踏联营,阵斩匪首”这样的故事,即便其中掺杂了十之七八的水分,仅剩下两三分的真实,也足以令人心惊肉跳,引起他极大的关注。
尤其是在如今这般时局之下——边备弛废,卫所兵员空额严重,器械老旧,将官贪墨成风,士卒缺乏训练,士气低落。北面蒙古鞑靼各部时时期盼南下劫掠,东南倭患屡剿不绝,朝廷党争倾轧,户部空虚,拖欠边饷已成常态。在此等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之际,突然冒出如此一个堪称“传奇”的人物和事迹,简直如同厚重铅云中骤然劈下的一道凌厉闪电,如同死寂沙漠中突然涌现的一股甘泉,显得何其耀眼,何其……珍贵与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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