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罗美君率性(1/2)
黄沙堡的日头,升得总比关内要晚上些许,那光芒却更显酷烈,如同烧红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黄土垒砌的城郭与墙垣。内堡那处僻静小院,虽有几株新移栽、尚显孱弱的白杨投下稀稀拉拉的阴影,却依旧难挡那无孔不入的燥热与风沙。对于院中大多数刚刚脱离魔爪的女子而言,这份燥热远不止于身体,更源自于心。惊惧如同蛰伏在血脉深处的寒冰,即便身处安全的屋檐下,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她们从浅眠中惊醒,惶然四顾,确认那地窖的阴冷与匪徒的狞笑只是一场过去的噩梦。
沉闷,是这小院多数时间里的主调。她们大多沉默地坐在屋内炕沿,或是倚在门框边,目光空茫地望向被土墙框出一方的、灰蓝色的天空,仿佛魂灵仍有一部分滞留在那暗无天日的黑水峪,未能全然归来。细微的啜泣声偶尔还是会响起,旋即又被强行压抑下去,化作肩膀无声的颤抖。孙嬷嬷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穿梭其间,递上一碗温水,或是轻轻抚过某个因噩梦而冷汗涔涔的女子的背脊,动作轻柔,却难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厚重的悲戚与茫然。
然而,在这片几乎凝滞的、被悲伤浸泡的氛围中,却有一抹异色,如同戈壁滩上偶然破土而出、迎着风沙依旧昂首的沙葱,带着一股子蛮横又鲜活的生机——那便是罗美君。
与其他或出身官宦、或来自富庶之家的女子不同,罗美君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女。父亲是乡下一个小地主,守着几十亩田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自幼便跟着母亲和姐姐们下地做些轻省农活,更多的是在家里操持家务,喂鸡养鸭,纺线织布,灶台田埂,无一不熟。她的肌肤是健康的蜜合色,带着常年接触阳光与田野的印记,手指不算纤柔,指节处甚至有做惯活计留下的薄茧,身板也比院里其他女子显得结实、匀称。数月囚禁的折磨,在她身上留下了憔悴与惊恐,但似乎并未能摧毁她骨子里那份属于土地的、坚韧乐观的底色。一旦确认了自己真的脱离了那随时可能降临的凌辱与死亡,那股被压抑已久的生命力,便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欢腾着,冲破了冰封,率先在这片沉闷的土地上,溅起了活泼的水花。
她几乎是所有人中恢复最快的一个。不过三五日光景,当旁人还因身体虚弱与心神损耗大多倚卧在床、食不下咽时,她已经能自己利索地打来井水,将脸盆巾栉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分到的粗布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仿佛那不是临时的栖身之所,而是她经营了许久的家。她甚至闲不住,主动帮着孙嬷嬷打扫庭院,将那本就干净的土院子,收拾得连一片落叶、一颗石子都难觅踪迹。
起初,她的活动范围还仅限于这小院之内。但很快,她那颗习惯了忙碌、见不得人闲着的心,和她那双仿佛天生就为劳作而生的手,便开始不安分地探寻起更广阔的天地。
那日清晨,负责给她们送早饭的,是堡内一位姓周的妇人,提着沉重的食盒,脚步略显蹒跚。罗美君正拿着扫帚象征性地清扫本已十分洁净的院门,见状,眼睛倏地一亮,几乎是本能地就扔下扫帚迎了上去,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雀鸣:“周大娘!您慢着点,我来帮您提!”话音未落,那温热而有力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接过了食盒一边的提梁。
周妇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看着眼前这张笑容明朗、不带丝毫阴霾的脸庞,那笑容仿佛带着温度,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凉意。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做一个朴实的、带着些褶子的笑:“哎,好,好闺女,那就……有劳你了。”
自此,罗美君便仿佛拿到了一张无形的通行证。她不再满足于只在院门口接过食盒,而是会跟着周妇人走进院内,帮着将粟米粥、杂面饼子和一小碟咸菜一一分发给众人。她会细心地观察,看到谁脸色依旧苍白、食欲不振,便会悄悄地将粥碗推得近些,软语劝上两句:“李姐姐,你好歹再喝两口,这粥熬得稠,顶饿呢。”看到谁似乎多吃了半块饼子,她便会露出由衷的、比自己吃了还开心的笑容。
她的嘴也甜,“周大娘”、“李嫂子”、“赵家姐姐”叫得亲切又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与讨好,仿佛本就该如此。不过几日功夫,她便与几位负责内堡杂务、浆洗缝补的妇人熟稔起来,从她们口中,知道了堡里谁家媳妇手艺最好,谁家孩子最是顽皮,甚至知道了那片新垦的梯田里,哪种粟米长势最喜人。
她不仅仅是帮忙,更是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动手能力和组织效率。一次,她看到几位妇人围坐在院外空地上,缝补着一批士卒换下来的旧军衣,那些军衣磨损严重,补丁摞补丁,妇人们埋头苦干,针脚却难免有些疏密不一,进度也显得缓慢。罗美君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片刻,很自然地拿起一件破洞颇多的裤子,又拈起一根针线,手指如同穿花蝴蝶般翻飞起来,那针脚又细又密,匀称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速度更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过盏茶功夫,一个结实的、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补丁便已完工。
“哎哟!我的老天爷!”一个姓王的妇人瞪大了眼睛,拿起那裤子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罗姑娘,你这手针线活儿,可真真是这个!”她翘起了大拇指,“比我们这些老手强多了!”
罗美君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带着几分乡下姑娘的淳朴与自豪:“王婶您可别夸我,在家时,我娘管得严,说是姑娘家针线不好,将来嫁人都难。农闲时,我们姐妹几个就靠接些绣活、缝补活儿贴补家用呢!这不算啥,我还会纺线、织那种最耐磨的粗布,简单的衣裳裁剪也跟我娘学过些皮毛。”
她不仅仅是自己做得快、做得好,更有一股子热心肠。看到有妇人针法不得要领,缝得歪歪扭扭还容易开线,她会主动凑过去,毫不藏私地指点:“张嫂,您看,这个收边要是这样,针从这边进去,再这么绕一下,不仅快,而且特别牢靠,等线磨不破!”“刘大姐,这种厚布,得用顶针使巧劲儿,硬戳费针还费手。”
她的指点直来直去,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气,纯粹是就事论事。起初,这般的直率让一些年长些的妇人略感不适,但看她眼神清澈透亮,满是真诚,绝无半点卖弄或轻视之意,且经她指点后,做出来的活计确实又快又好,便也渐渐放下了那点微妙的矜持,甚至开始主动向她请教。不知不觉间,这小范围的缝补工作,竟因她的加入和组织,效率提高了数成。
她的“活动疆域”也随之不断扩大。从帮忙缝补军衣,到偶尔溜达到堡内公用的厨房外,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跃跃欲试。起初厨房掌勺的火头军老张头还板着脸赶人,怕她添乱。但罗美君也不恼,就站在门口看,看到有妇人搬动沉重的柴火,她便上前搭把手;看到需要清洗大堆的野菜,她便挽起袖子蹲下就干,动作麻利,清洗得又快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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