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高丰杰断案(1/2)
榆林镇的官署区,总弥漫着一股与市井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陈年案牍的霉味、廉价印泥的涩味,以及某种无形权势威压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下意识屏息凝神的滞重空气。捕快高丰杰穿过青石板铺就的狭长巷道,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停下,门上贴着榆林卫的崭新封条,浆糊尚未完全干透,在午后的微风中显得有些脆弱。这里便是失踪已达三日之久的府同知佟峰大人,位于官署后街的一处私密小院。
一位正六品的府同知,在边镇重镇榆林,虽非顶尖大员,却也手握刑名、粮马等实权,算得上是跺跺脚能让半条街颤动的人物。如此身份,竟在自家院落附近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般凭空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早已在榆林官场内部激起暗涌,各种猜测与流言在私底下悄然传递,却又因上头“暂压消息、秘密查访”的严令,以及此案本身的诡异与棘手,被层层遮掩下来,最终,这块烫手至极的山芋,落在了他这个以“认死理、擅推敲、不通人情”而在捕快行当里有些另类名声的高丰杰头上。
同僚们投向他的目光复杂,有同情这差事难办的,有暗含幸灾乐祸等着看他如何碰壁的,更不乏劝他“走走形式、莫要深究”的“明白人”。高丰杰自己心里也如同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但他那双总是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意味的细长眼睛里,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复杂谜题点燃的、近乎固执的专注光芒,仿佛暗夜中的猎犬,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他抬手,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封条边缘将其划开、揭下,动作轻缓,生怕破坏了任何可能的痕迹。随即,他推开那扇因久未上油而发出“吱呀”干涩声响的木门。
小院不大,方寸之地,收拾得倒还齐整,只是因几日无人居住打理,墙角石缝已见了些微顽强钻出的青苔与野草,平添几分荒寂。正房、厢房皆门窗紧闭,像合上的棺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高丰杰没有急于闯入室内,而是如同钉子般立在院门门槛之内,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又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审视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扫过整个院落的地面、墙头、乃至屋檐角落。
地面是寻常的夯实的黄土,因前几日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有些低洼处还略显泥泞湿软。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地面,仔细观察着上面重叠交错的痕迹。除了之前奉命前来初步查探的差役们留下的杂乱官靴脚印外,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靠近东侧墙根的一处。那里有几片被踩踏过的、略显凌乱的车前草叶子,叶脉断裂处尚未完全枯萎氧化,显露出新鲜的痕迹。他伸出带着柔软鹿皮手套的手指,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轻轻拨开旁边的浮土与草屑,露出一小片略显板结、与其他地方湿度存在细微差异的地面,其上,隐约能看出半个极其模糊的、深深嵌入土中的印记。
这印记的纹路颇为奇特,非官靴的平底,非寻常百姓的布鞋底,也非军卒的钉靴底,其花纹似莲瓣层层叠叠,却又在关键处有着不自然的扭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高丰杰的眉头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没有立即呼唤手下,而是迅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专门用于现场绘图的硬质草纸,屏住呼吸,凭借多年练就的眼力,极其精准地将这模糊却关键的印痕临摹下来,并在旁边标注了发现位置与大致尺寸。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腿部因久蹲而有些发麻,但他毫不在意,目光转向那不算高的院墙。墙头是新烧的青砖,有几处隐约可见新近被蹭掉的浮灰痕迹,与周围积着薄尘的区域形成对比。他走到墙边,踮起脚尖,凑近了仔细观察,锐利的目光如同梳篦般扫过砖缝。终于,在几处略显粗糙的砖缝边缘,发现勾挂住了几缕极细微的、深蓝色的棉线纤维,质地粗糙,与佟峰平日所穿官服的绸缎或细棉材质截然不同。他用小巧的银质镊子,如同外科大夫般小心谨慎地将这些纤维取下,逐一放入特制的、标记着编号的小牛皮纸袋中密封保存。
直到完成对院落的初步勘查,他才终于推开正房那扇虚掩着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半旧的书架,书架上多是些兵法典籍和地方志书,并无太多私人物品或彰显身份的摆设,这与一位实权同知的地位似乎有些不相称。桌案上积了层薄薄的灰尘,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示出主人离去时并非仓促。然而,高丰杰的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扫视数遍后,瞳孔微微一缩——他记得卷宗里提及,佟峰桌案上应有一方其常用的、颇为沉重的黄铜镇纸,此刻,那方镇纸却不见了踪影。
他的目光又在书架上停留片刻,随手抽出一本《榆林卫志》,快速翻动,书页间除了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并无夹带任何纸条或异常标记。他又仔细检查了床铺,被褥叠放得如同军营般整齐,枕下、褥底皆空空如也,干净得不像有人长居于此。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访友或办公,随时都会推门而入。但这井然有序的背后,却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高丰杰退出正房,又依次查看了空无一物的厢房和只有基本灶具的厨房,皆一无所获。他重新站回院落中央,闭上双眼,将已知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一一铺陈、排列、组合:失踪前三日,佟峰曾因军粮仓储账目存在明显亏空与疑点问题,与榆林卫指挥使刘焕在卫所衙门内当堂有过激烈争执,此事当时在场吏员不少,并非秘密;失踪当日傍晚,他最后被卫所门卒确认看见是进了衙门,处理公务至酉时末,神色如常,并无异样;当夜戌时三刻左右,有负责此片区域巡夜的老更夫隐约听到这小院附近似有短促的犬吠声,但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是野狗争食;院墙有明确的翻越痕迹,墙头留有陌生的深蓝色粗布纤维;院内东墙根下发现半个模糊难辨、纹路奇特的脚印;屋内唯独少了那方并不值钱、却颇有分量的黄铜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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