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总督闻其名(2/2)
他的手指停止了捻动玉佩,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锐利如鹰隼、却又因阅历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眼底深处,正有审慎、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交织闪烁。榆林镇遣快马急报,称遭大股马匪围攻,镇西将军率主力出征未归,城内空虚,判官王怀安畏缩无能,城防几近瘫痪……这些紧急军情,他早在途中便已收到。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看似必死之局,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的捕快头子,以如此一种石破天惊、近乎神话的方式给破解了。而且,这破局的方式,是如此的血性,如此的悍勇,又如此的……引人遐思。
“冷啸天……”张松在心中默默地、仔细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捕快,并非正途出身的军官,甚至不属于军队系统,只是一个地方衙署负责缉捕盗贼的胥吏头目,竟能凝聚人心,临危不乱,不仅守住了危城,更能主动出击,追亡逐北,取得如此煊赫的战果?这背后,是确有其惊天动地的真实本领,还是机缘巧合下的侥幸,亦或是……其中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势力?身为执掌数镇军务、麾下骄兵悍将无数、深谙官场与战场规则的封疆大吏,他太清楚真正人才的宝贵与难得,也更深刻地明白,辨识真伪、洞察人心的重要性与难度。此刻,他对这个名叫冷啸天的捕快,产生了极其浓厚、甚至带着几分迫切想要探究清楚的兴趣。
“传令,加速,入城。”他沉声对车外侍立的亲兵统领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整个队伍的速度应声稍稍加快,威严的仪仗穿过依旧聚集在城门外、议论纷纷、脸上混合着激动与敬畏神情、不愿散去的人群,缓缓驶入了榆林镇。街道两旁,先前欢迎冷啸队伍凯旋的热烈气氛尚未完全消散,百姓们看到总督的旗帜和这庞大肃杀的车驾仪仗,先是本能地感到畏惧,纷纷向道路两侧避让,躬身垂首。然而,待车驾经过后,他们又忍不住抬起头,指着队伍,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而那话题的中心,十句中仍有七八句,离不开那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捕快头子。
“瞧瞧,连总督大人都被惊动了!亲自来了咱们榆林!”
“那可不!冷捕头立下这等擎天保驾的大功,总督大人定然要亲自过问,重重犒赏!”
“就该如此!这才是天理公道!若非冷捕头和他手下那些不要命的弟兄,咱们榆林镇现在恐怕已经是一片焦土,咱们这些人,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说话都难说……”
这些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了,却依旧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丝丝缕缕,清晰地飘入了紧随在张松马车右侧的一名中年将领耳中。此人身材高壮,肩膀宽阔,面容精悍,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高级军官山文铠,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绯色战袍,腰佩长剑,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他正是张松麾下得力副将之一,素以勇猛着称的赵奎。
赵奎出身将门世家,祖上几代都在边军效力,自诩勇武善战,在边军中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向来心高气傲。他追随张松多年,出生入死,立下的战功也不算少,靠着实打实的拼杀和些许门第余荫,才一步步爬到如今这副将的高位,麾下也掌管着数千人马。此刻,他听着道路两旁那些平民百姓,对一个区区捕快,一个连正式军籍都没有、地位卑贱的“胥吏”,竟然如此不吝赞美之词,将其传得神乎其神,如同古之项羽、李广再世,那风头瞬间就盖过了他们这些常年戍边、浴血奋战的正式将领,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不快与隐隐的羞辱感,如同潮湿角落里的毒藤般,不受控制地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尤其当他回想起,方才总督大人在车中,特意将他唤至窗前,详细询问了关于这个冷啸天的背景、以及榆林镇此次守城战的细节,那重视与探究的态度,远超过对待寻常立功将士,更是让他心头如同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堵住,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个无根无基、侥幸立下点功劳的捕快,凭什么?就凭着一股市井亡命之徒的悍勇和运气?谁知道那所谓的“十九破两千”里面,有多少是夸大其词,有多少是歪打正着?说不定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他抿紧了厚实的嘴唇,脸颊侧的肌肉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迅速隐去的、极其复杂的寒光,那里面混杂着不屑、嫉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到的、对于潜在威胁的警惕与冷厉。在他固有的认知里,这等骤得大名、根基浅薄之人,往往不知天高地厚,恃功而骄,迟早会惹出大乱子,栽下大跟头。
车驾终于抵达榆林镇守府衙门前。府衙前早已净街肃立,榆林镇留守的大小官员,包括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闪烁、强作镇定的判官王怀安,以及一些本地士绅代表,皆按品秩躬身排列,屏息凝神地迎候这位权柄赫赫的总督大人。
张松的马车稳稳停住,他却并未立刻下车,而是隔着那藏青色的厚重车帘,对侍立在马车旁的赵奎吩咐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天然的威压:“赵将军,去,传本督命令,让那个捕快冷啸天,即刻至府衙回话。本督要亲自见见他。”他特意强调了“亲自”二字。
“末将遵令!”赵奎在马上抱拳,洪声领命。当他转身,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向府衙那略显斑驳的大门时,脸上先前那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寒意,迅速被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刻板的冷漠表情所取代。然而,当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府衙前的人群,寻找着那个名叫“冷啸天”的目标时,那眼眸深处潜藏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并未真正消散。
镇守府衙内,因为总督大人的突然驾临而瞬间气氛凝重、肃穆异常;府衙之外,关于英雄冷啸的传说与赞誉,仍在劫后余生的百姓口中热烈地流传、发酵。而即将踏入这座象征着边镇最高权力与秩序机构的冷啸,此刻尚不完全清楚,自己已在无意间,同时进入了一位掌控生杀大权的总督那赏识与探究的目光,以及另一位实力派将领那充满嫉妒与审视的视线之中。一场关乎他个人命运、乃至未来更大格局的召见,即将在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依旧弥漫着紧张与期待的边镇府衙内,徐徐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