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赵奎妒火燃(2/2)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让他自己犯错,或者,帮他制造些不得不犯错的“困境”。

赵奎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如同暗夜里潜行的毒蛇。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取过一叠素白笺纸,提起那支狼毫玉管笔,在端砚里缓缓舔饱了浓墨。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积攒着一触即发的狠戾。

第一封信,是写给他那位在陕西都司担任佥事的妻兄。他调整着呼吸,让笔下的字迹显得沉稳而恳切。信中,他并未直言冷啸天之名,而是以一副忧心边事、恪尽职守的口吻,提及黄沙堡地处极边,守将年轻,虽有小胜,然“擅改旧制,更易屯田之法”、“广纳来历不明之流民,几无甄别”、“其行虽似有为,然迹近专擅,恐非朝廷驭边之本意”,更隐晦地点出“边将得士卒死力,或非国家之福”,请妻兄在都司议事时,相机向诸位大人“略陈利害”,以防微杜渐。字字句句,皆站在“大局”和“规制”的制高点上,将那“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嫌疑,如同蛛网般,悄无声息地缠绕过去。

这顶“收买人心,擅权自重”的大帽子,先给他扣得严实。

第二封信,是写给西路参将,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一位素来看重资历和规矩的老将。在这封信里,赵奎换了一副面孔,先是感念老将军提携之恩,盛赞其治军严谨,麾下猛将如云。随即,笔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落到黄沙堡冷啸天身上,称其“勇悍敢战,确是一员骁将”,然而“性子未免过于刚直,不谙官场进退”,上次击退瓦剌,缴获颇丰,却未按军制将首级、缴获之物及时上缴西路统筹分配,反而“尽数用于堡内修缮、犒赏”,“虽情有可原,意在固守,然终究不合规制,若各堡效仿,则军令不行,法度荡然”。他赵奎身为榆林副将,协防西路,见此情形,深感不安,不得不“冒昧禀陈,伏乞老将军明察”。

这“目无上官,私吞缴获”的钉子,必须狠狠地钉进去,钉到那老将军心里去。

第三封信,则是写给他暗中蓄养多年、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勾当的一支“夜不收”头目,那人绰号“沙蝎”。这封信极短,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冰冷的字迹:“黄沙堡商路,酌情阻滞,令其知边塞非坦途。”随信附上的,是一小锭在烛光下闪着幽暗光泽的黄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要掐断黄沙堡与外界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联系,让那里重新变回孤岛,让冷啸天筹措不到物资,得不到外界消息,在困境中逐渐耗尽那点可怜的民心士气。

三封信写完,用上火漆,分别盖上不同的私印,赵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轻轻摇了摇书案角落的一枚铜铃。那名如同影子般的家丁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这三封信,务必亲手交到。”赵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冰锥般的寒意,“告诉‘沙蝎’,手脚干净些,若泄露半分,提头来见。”

家丁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接过信件,贴身藏好,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那片浮华的夜色之中。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赵奎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手指用力揉捏着阵阵发胀的太阳穴。烛火将他脸颊的棱角勾勒得愈发分明,也将他眉宇间那团挥之不去的阴郁映照得清晰可见。

他能感觉到,一张由嫉妒、猜疑和权谋编织成的大网,已经随着那三封信的送出,向着遥远的黄沙堡,向着那个名叫冷啸天的人,缓缓张开。官场上的倾轧,资源上的卡扣,流言的中伤,盗匪的袭扰……任何一样,都足以将一个没有根基的小人物,重新打落尘埃,甚至碾碎成泥。

他不需要亲自挥刀,自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会替他完成这一切。

窗外,榆林城喧闹的夜生活似乎达到了高潮,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带着醉生梦死的甜腻。而在这副将衙署的书房里,只有烛泪无声滑落,堆积如丘,映照着主人脸上那片化不开的、冰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