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祭灵(2/2)

不知不觉,日头已悄然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与墓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粗陶壶中的酒已见了底。

彭言墨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脸上那点微醺的暖意与笑意渐渐收敛,恢复成惯常的清冽。只是眼底深处,那份沉重似乎被诉说过后,略略化开了一些。

“该走了。”她对着墓碑说道。

暮色如氤氲的墨,缓缓浸透了墓区上空的天穹。彭言墨正欲离去,忽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自苍茫暮色中悄然浮现。

那是个少女。

她一身衣衫是极浅的青色,料子寻常,并非法衣云锦,宽大的袖口与裙裾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无声飘拂,像一片伶仃的、随时会散去的薄雾。她怀中抱着一束初绽的素心兰,低着头,脚步轻缓地沿着青石小径走来。

彭言墨目光微凝,心底掠过一丝讶异——这少女周身气息清澈得近乎虚无,竟是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

此地葬的多是修行有成的修士,亦或是对宗门,国家有殊勋之人。陵园四周,历代先贤布下的无形禁制层层叠叠,虽因年代久远有所衰减,却也绝非凡人血肉之躯能够踏入。彭言墨自身已达元虚之境,神与气合,丹元稳固,方可如流水漫过砾石般自然穿过这些屏障。而这少女...她如何进来的?莫非,她本就栖身于此间?

少女似乎全然未曾察觉彭言墨的存在。她径直走到一座朴素的青石碑前,那正是萧袍的长眠之所。碑前湿润的泥土上,酒渍犹存,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微亮的暗色。少女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片酒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极淡的疑惑漾开,旋即又归于沉寂。她未深究,只是俯身,极其轻柔地将那束素心兰放在碑座之下,白瓣黄蕊,沾着些许夜露,格外素净。

接着,她便在碑前静静立着,仿佛成了一尊玉像。晚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角,也送来她低低的、近乎呢喃的话语。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听不真切,只断续捕捉到几个词,“...来看你了”、“...那边还好么”、“...花开了”。不像祭奠,倒像是熟稔之人久别重逢后,絮絮地说些家常。

彭言墨隐在数丈外一株古松的阴影里,气息敛至若有若无。她凝视着少女单薄的背影,心中疑窦渐深。萧袍独来独往,未曾听闻有血脉亲眷在世。这少女是何人?看年岁不过二八,与萧袍又能有何渊源?

天色又暗了一层,陵园内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霭,缠绕在碑林与松柏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凉之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悄然贴上衣衫,渗入肌骨。彭言墨微微蹙眉。

以她元虚境的修为,应是寒暑不侵,寻常阴邪秽气更是近身即被护体真元化去。然而此刻这股凉意却有些不同,它并不猛烈,也无邪祟凶煞之感,只是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透过真元的缝隙,缠绕上来,带来一种空寂的、直透神魂深处的寒意。

并非恐惧。修行至今二十多年,妖鬼精怪见过不少,幽冥之界也非全然陌生。这只是一种...源自这片沉眠之地本身,混合着无数逝者残念与岁月尘灰的、纯粹的“冷”。

彭言墨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在对碑低语的青衣少女,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一滴水汇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回到过云宗时,已是子夜。群峰寂寂,星斗阑干。唯有主峰之巅,宗主殿的轩窗内,依然透出温暖而稳定的明黄色光束,如同这片浩瀚山夜里唯一醒着的眼睛。

殿内陈设清雅,玉炉吐着宁神的幽香。刘天雪一袭常服,正于灯下翻阅着一卷古籍,乌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感应到空间细微的波动,她抬起头,恰见彭言墨的身影自虚无中缓缓凝实。

“姐姐?”刘天雪放下书卷,眸光在彭言墨身上一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她起身走近,黛眉微蹙,语气里带着确凿的审慎,“你身上...沾了‘鬼灵之气’?这般精纯阴郁,非寻常墓地能有。你去墓区了?”

“鬼灵之气?”彭言墨恍然。难怪那阴凉之感挥之不去,即便以真元涤荡周身,归来途中依旧觉得灵台蒙着一层薄纱似的清寒。原来并非错觉,而是真有东西依附了上来。此气不伤肉身,专侵神魂,若放任不管,时日久了,恐会损及道基,令人神思倦怠,灵觉蒙尘。

她不再多言,于殿中就地盘膝,虚悬半寸。心念一动,丹田之中磅礴如海的真元骤然沸腾,化作无数道炽亮纯阳的洪流,轰然爆发!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强横的气息瞬间充斥殿阁每一个角落,灯火为之剧烈摇曳。

与此同时,一声清越剑鸣自她体内响起,凛冽如万古寒泉。只见一道湛然清光透体而出,正是昔日庆阳真人赐下的那柄“破邪”古剑。剑身狭长,光华内蕴,此刻感受到主人心意与周遭阴郁之气,自行苏醒,悬浮于彭言墨头顶三尺之处,发出嗡嗡低吟。

彭言墨双眸睁开,眼中神光如电。她并指如剑,凌空向自身虚虚一划,指尖牵引着古剑的沛然剑气,口中清叱:“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