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雨欲来(1/2)
县预选赛的尘埃落定,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持续扩散,但湖面之下,更深处的水流,正在为下一场更大的风暴蓄积力量。总北高中旧校舍那间总是弥漫着机油与汗水气味的活动室,节奏并未因一场胜利(哪怕是亚军)而放缓,反而进入了一种更加专注、近乎执拗的加速状态。
如果说之前的训练是“磨合”,那么现在的训练,就是“锻造”。目标明确,指向那座在夕阳下闪耀着冰冷光芒的、名为“箱根”的巍峨山峦。
清晨的耐力跑不再仅仅是跑。金城真护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旧轮胎,让队员们拖着它们在操场的煤渣跑道上冲刺。沉重的阻力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这不仅仅是锻炼腿部力量,更是对意志赤裸裸的折磨。
鸣子章吉第一次尝试时,跑了不到两百米就感觉肺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喉咙里涌上铁锈般的腥甜。他几乎要扔掉拖绳,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同样面色狰狞、却一声不吭死死拖着轮胎的今泉俊辅,还有前方那个背影始终稳定、仿佛拖着的不是轮胎而是羽毛的凪诚士郎,到了嘴边的哀嚎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低吼,继续迈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
小野田坂道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他的绝对速度不快,拖着轮胎更是显得笨拙迟缓,但他有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最严苛的金城)都暗自心惊的特点:无论多慢,他的步伐几乎不会乱,呼吸虽然沉重如风箱,却保持着一种可怕的、持续不断的节奏。他就像一台老旧的、却上了发条就永不停止的机器,以恒定的功率,一点点啃噬着漫长的跑道。这种特质,在残酷的长距离消耗战中,或许比瞬间的爆发力更加致命。
“这小子……是水做的吗?”一次训练结束后,卷岛裕介难得没有立刻补充能量,而是摸着下巴,看着远处还在独自进行拉伸的小野田,对金城低语,“怎么榨都还有,永远不会见底。”
金城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耐力,还有小野田眼中那种逐渐取代了惶恐的、近乎单纯的专注。这个少年正在将他全部的世界,一点点压缩到“踩踏板”和“跟上前辈”这两件最简单的事情上。纯粹,有时能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专项训练的残酷程度更是直线上升。平路组的湿滑路面集团骑行,加入了“障碍突发”环节。金城或卷岛会冷不丁从路边投掷出湿海绵、洒出水带,甚至模拟前方车辆突然减速或摔倒的紧急状况。要求只有两个:一、绝对信任队友传递的信号(手势或短促口令);二、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优先保持整体队形和速度的连续性。
这几乎是对神经的酷刑。鸣子为此吃了大亏。一次模拟中,他因注意力过度集中在躲避一个障碍上,忽略了前方今泉发出的“右侧有积水,向左微调”的简短口令,结果车轮碾入水坑,车身瞬间打滑,虽然凭借出色的平衡感没有摔倒,却彻底脱离了队伍,导致整个小组训练失败,全员加罚十公里。
“混蛋!我说了多少次!眼睛看前面!耳朵听信号!你的脑子呢!”金城罕见的疾言厉色,像鞭子一样抽在垂头丧气的鸣子身上。
鸣子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脸上火辣辣的,不是愤怒,是羞愧。他看向其他队友,今泉面无表情地擦拭着车把上的水渍,凪则蹲在地上检查自己车子的刹车,小野田不安地看着他。没有人抱怨,但这种沉默的失望,比责骂更让他难受。
“对不起……”鸣子低下头,声音干涩。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训练干什么?”金城毫不留情,“去,加练。今天练不完,明天继续。”
那天晚上,鸣子是最后一个离开活动室的。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练习着紧急变线时的手眼协调,嘴里无声地模拟着各种口令。昏黄的灯光将他倔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爬坡组的训练则进入了新的阶段:针对性战术模拟。卷岛不再仅仅扮演教官,更多时候,他会刻意模仿箱根学园东堂尽八的某些爬坡特点和节奏,作为凪和今泉的假想敌。
“来!试着跟上我!别用你们的‘标准答案’,用你们觉得能咬住我的任何方式!”卷岛在山道上疾驰,卷发狂舞,身体压得极低,动作带着一种狂野而高效的韵律,时而用极高的踏频轻巧地掠过缓坡,时而又用强大的核心力量在陡坡段爆发出凶猛的加速度。
凪紧跟其后,他的应对方式开始变得更加灵活。他不再单纯追求节奏的稳定,而是尝试在卷岛变速的瞬间,预判其意图,有时选择用稍轻的齿比提高踏频紧紧贴住,有时则冒着节奏被打乱的风险,用一次短促的摇车突击来抵消对方突然的加速优势。他在学习和适应一种更高级的“动态对抗”,而不仅仅是“跟随”。
今泉面临的挑战则截然不同。他需要对抗的是自己根深蒂固的“最优解”思维。卷岛的爬坡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野性”,很多动作从数据上看并非最经济,却总能有效地打乱跟随者的节奏。今泉起初很不适应,试图用更精确的计算来应对,结果往往顾此失彼。
“别算了!用身体去感觉!”卷岛在一次拉练后,冲着眉头紧锁的今泉喊道,“你觉得我那个突然加速不合理?但它就是能让你难受!比赛里,对手不会按你的教科书来骑!你要学会在‘不合理’中,找到属于你的‘合理’反击方式!”
今泉沉默着,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那天晚上,活动室的角落里,他对着自己的训练数据看了很久,然后,罕见地,没有继续修改明天更精细的计划,而是合上了笔记本,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后山轮廓,静静站立了许久。第二天训练中,凪敏锐地察觉到,今泉在一些变速节点的反应,少了一丝刻板的精准,多了一分近乎直觉的果断。虽然还很生涩,但改变已经发生。
凪在训练中的角色也越发多元。他不仅是爬坡组的核心战力,也时常被金城叫去参与平路组的战术演练,因为他总能从全局角度提出一针见血的观察。更重要的是,他成了那几个一年级之间无形的“润滑剂”和“翻译器”。
他会用最直观的方式,帮鸣子理解复杂的团队协作要点:“想象一下,你不是一个人在骑,你是战车的一个轮子。你的每次加速、减速、变线,都会通过车架传递给其他轮子。你的任务不是自己跑得最快,而是让整个战车跑得最稳、最快。”
他也会用今泉能理解的逻辑,解释卷岛那些看似玄乎的指导:“卷岛前辈说的‘感觉山’,可以理解为对路面反馈、坡度变化、自身体能状态的综合实时积分运算。你的大脑可能无法像【镜像核心】那样瞬间完成,但可以通过大量训练,将部分运算下放到小脑和脊髓反射,形成近似本能的‘高效爬坡算法’。”
他甚至会在小野田因为反复练习某个基础动作却不得要领而沮丧时,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让他再做一次,然后指出某个极其细微的、连小野田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节角度问题。“不是力量不够,是力量传递的路径有点歪。试试这里放松,这里绷紧。”
这种精准到点的指导,往往能立刻带来改善。小野田看向凪的眼神,逐渐从单纯的依赖,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信赖。而凪做这些的时候,神情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独自调校车辆时,他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如何将这些各有棱角的“零件”,更完美地嵌入“总北”这台战车之中。
这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打断了原定的长距离拉练计划。队员们纷纷躲进路边的废弃岗亭,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和车,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汗味和雨水的气息。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暂时无法训练,疲惫的身体得到喘息,精神却闲不下来。
“喂,你们说,”鸣子靠在湿冷的墙壁上,看着外面瀑布般的雨帘,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跳脱,“箱根的那个东堂……到底有多强?我们真的能追上吗?”
问题很直白,也很沉重。岗亭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哗啦啦的雨声。
今泉擦拭着护目镜,冷静地回答:“根据县预选赛的数据推算,他在关键爬坡段的平均输出功率保守估计超过我们目前最佳状态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还不考虑他可能隐藏的实力以及在更熟悉、更长的箱根山道上的加成效用。”
百分比是冰冷的,差距是具体的。鸣子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小野田抱着膝盖,小声说:“我……我连他的背影都看不清……”
卷岛嗤笑一声,咬碎了嘴里的能量棒:“怎么?这就怕了?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比赛没比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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