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琵琶声慢(2/2)

他可不认为一位名动秦淮的红牌大家,会仅仅因为一个“知音”的念头,便轻易找到沈府客院来拜访一个陌生男子。

卞玉京闻言,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抚怀中的琵琶,低声道:“指教不敢当。玉京今日冒昧前来,一是确实感念先生知音之意,二来……也是心中有些许困惑,想向先生请教。”

“哦?何种困惑?”陈朔示意她坐下说话。

卞玉京在客位坐下,将琵琶小心置于膝上,沉吟片刻,方才抬眸道:“玉京漂泊风尘,见惯人情冷暖,亦学得些许观人之术。那夜见先生立于桥头,虽衣着寻常,然气度沉凝,眉宇间隐有清气,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便知先生非是俗流。后又听闻先生一些事迹……”她顿了顿,没有明言是何种事迹,但陈朔心知肚明,定然与他在沈府、乃至与“暗云”的纠葛有关。

“……故而心生好奇,亦有些许同为‘异类’之感。”卞玉京继续道,声音渐低,“玉京想问先生,在这纷扰世间,身若浮萍,心有所执,却前路茫茫,该如何自处?”

她这个问题,问得极为突兀,也极为大胆。看似是在询问处世之道,实则隐隐透露出她自身面临的困境与迷茫。

陈朔深深看了她一眼,此女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乐伎。她身上有种与墨兰相似的清冷孤高,却又多了几分属于风尘的婉转与洞察。

“卞大家此问,可谓问道于盲了。”陈朔微微一笑,避其锋芒,反问道,“不过,陈某倒是好奇,卞大家所谓‘心有所执’,执的又是什么?”

卞玉京没想到陈朔会反问,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略带凄清的苦笑:“或许……是执于一份虚无缥缈的念想,执于一段早已湮没的过往,亦或是……执于不甘沉沦的本心吧。”她的话语含糊,却更显得心事重重。

陈朔默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与秘密,他无意深究。只是从此女的话语神态中,他感受到一种真实的困惑与寻求解脱的渴望,并非作伪。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陈朔轻叹一声,引用了一句前世禅语,略作改动,“陈某亦是局中人,难言超脱。唯觉但行前路,莫问吉凶,守住本心,顺其自然而已。执着太过,反成心魔。”

“但行前路,莫问吉凶……守住本心……”卞玉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又似有所触动。她沉默良久,方才起身,对着陈朔再次敛衽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玉京受教了,多谢先生。”

她抱起琵琶,告辞离去,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决然的姿态。

送走卞玉京,陈朔站在轩内,眉头微蹙。这位突然到访的秦淮名伎,看似为求解惑,但其言行举止,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蹊跷。她是单纯被他那夜的表现所吸引?还是另有所图?她的出现,与当前紧张的局势,是否有着某种关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心中那关于“水泽之劫”的预感,愈发强烈。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似乎正从秦淮河上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