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资治通鉴》的大课:为何汉文帝冷落贾谊,却独宠晁错(2/2)
一个五口之家,仅服徭役就消耗了两名劳动力,耕种近百亩土地,产量近一百石(约合6吨),即便如此农民也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甚至还要去借高利贷,还不上钱就要卖房、卖田地、卖妻儿子女。而那些行商坐贾之辈则趁机渔利,低价从农民手里收购他们的财产,然后高价卖给朝廷和帝国。
这些人积攒了足够的财富之后,用钱财铺路,与王侯显贵结交,其势力和影响力远超帝国基层官吏。
这便是诸多流民无法回归农业生产的根源所在。
基于此,晁错提出了两项具体措施:其一,重启纳粟拜爵政策,让民众可以用钱粮换取爵位,有了一定的爵位就可以减免赋税,推动良性循环;其二,降低赋税,用朝政引导流民垦荒回归农业生产。
晁错所提出的两条措施均被刘恒采纳。
汉文帝十二年(前168年)刘恒下诏:“朕亲自率领天下人务农耕种,至今已有十年了,但荒地的开垦没有增加,年收不好,百姓就有饥饿之色;这是从事农耕的人不多,而官吏没有发展农业。朕屡次颁下诏书,每年都鼓励百姓种植,至今未见成效,这说明官吏没有认真地执行诏令去勉励百姓。今年把原定征收的土地税的一半赐给农民。”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司马光老先生是有意将贾谊和晁错编排在一起的,前文刚刚放下贾谊,后文马上安排晁错出场。
司马光果然不愧是文学大师,政治高手,这种布局和排版明里暗里告诫后世读者:做晁错,别做贾谊。
关于贾谊,我们此前花了较多篇幅予以深入解析,所得出的结论就是:贾谊提议的一切都正确,但是这些正确仅停留于逻辑层面;而刘恒则全数予以冷藏,刘恒所做的也都对,他需要休养生息,需要扞卫自己费劲打造出来的四极权力结构(皇权——宗室——功臣集团——以张释之和袁盎为代表的少壮派新兴势力)。
那么刘恒全数采纳晁错的系列建言,这又是什么政治逻辑呢?
刘恒对贾谊与晁错建言的一“冷”一“热”,并非简单的个人好恶,其背后是政治、是时代、是刘恒这位大老板的需求……
贾谊提出的是宏观战略与根本性变革,是宏大叙事。
如贾谊所提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是剑指宗室,这势必会将四极权力结构中的宗室这一极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这是刘恒不可接受的。
此外,贾谊上书中夹带着太多的私人情感,竟然会嘲讽刘恒隔三岔五去打猎野猪,但却不敢统兵去打匈奴。
这种态度,这种说辞,这种情绪,刘恒也是无法接受的。刘恒能选择宽容贾谊,毅然将贾谊从袖珍诸侯——长沙国调整至诸侯大国——梁国,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当然,这也绝非刘恒心慈手软,而是因为贾谊本身也是少壮派的重要人物之一,故此。
晁错则与之相反。晁错不仅言辞谦恭,而且还聚焦于具体问题与可执行策略。
晁错所提及的“以胡制胡”的边防战术、“移民填边”的防御体系、“纳粟拜爵”的粮食财政方案,都是针对匈奴侵扰、粮食不足等燃眉之急的技术性补丁。这些方案不直接冲击现有的权力结构,能在不进行大规模政治斗争的前提下,快速见效,属于“问题导向”的务实之举。
贾谊的奏疏才华横溢,但也充满了少年人的悲愤与急切,带有理想主义者的孤独感。这种情绪本身就容易引起当权派的反感。
晁错的论述则更像一份份缜密的政策分析报告。他清晰地分析敌我优劣,计算成本收益,甚至直言不讳地点明人性“贪财”的弱点(如移民戍边的动机分析)。这种冷静、务实甚至有些冷酷的风格,更能让作为最高决策者的文帝感到可靠与可控。
司马光将这二者编排在一起叙事其实并非什么“秘密”,而是司马光作为政治家和史家的笔法,这不是首次,更不是末次。
贾谊代表了思想的先驱者,其道大而不行于时,其悲剧在于跑得太快,时代跟不上。
晁错代表了务实的变革者,其术精而能用于世,其成功在于精准地解决了时代提出的具体问题。
司马光绝非劝诫世人“做人别贾谊;做人要晁错”,而是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政治现实: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要审时度势、要提出可行方案、要务实、要少谈大道理、要摒弃个人情绪与情感。
但是,历史非常吊诡。
晁错后来因力主“削藩”而成为七国之乱的牺牲品,这也说明,一旦务实者的方案触及了核心的“存量”利益,其命运比理想的先驱者更为凶险。这恰恰是“四极权力结构”的绝佳印证——文帝用它来平衡,景帝时则因削藩而失衡。
这是后事,我们将在汉景帝时期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