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潮涌与微光(1/2)

联合采购试点合作的成功,像一阵暖风吹散了联谊会部分成员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各家店铺用上了价格更低、质量却不差的货品,成本降了下来,利润空间眼见着就厚了几分。那段时间,走进联谊会任何一家成员的店铺,几乎都能从老板脸上看到久违的轻松笑意,连带着对刘致远的称呼,都从以前的“小刘”或“致远”,更多地带上了敬称——“刘会长”。

这声“会长”,叫得刘致远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尊敬,更是沉甸甸的期待和责任。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几乎每天都要和赵大成通电话,确认下一批货的品类、数量和到货时间,反复核对单据,亲自到几家关系近的店铺抽查货品质量,生怕出一丝纰漏。

老王拍着他的肩膀,嗓门洪亮:“致远,放宽心,大伙儿眼睛都亮着呢,这批货,没得说,比宏图那边之前给的样品还好,老赵这人,靠谱。”

老李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算盘珠子拨拉得比往常轻快了些,只是偶尔还会念叨一句:“还是要再看看,再看看……”

赵叔则默默地把店里最好的茶叶泡了,端给来他这里碰头的刘致远和其他几人,那眼神里的信任,几乎不带任何杂质。

这一切,刘致远看在眼里,暖在心里,但心底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郑光明书记那句“背景复杂”的警告,像刻在了他脑子里。梁文斌那带着威胁的“提醒”,也时不时在耳边回响。还有陈静。那个通过林秘书传来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符咒,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有时深夜躺在阁楼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铃声和模糊的说话声,会陷入一种奇特的恍惚。就在不久前,他还只是个为了自家小店生存而挣扎的个体户,守着祖传的铺面,操心着每天的流水,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隔壁又开了家新店抢生意,或者街道又下了什么新的管理通知。可现在,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洪流推着,卷进了一个更广阔的,也更凶险的舞台。他手里捏着的,不再只是自家小店的命运,而是三十多家店铺,几十个家庭未来一段时间的生计希望。这种权力感带来的并非全是喜悦,更多的是如履薄冰的谨慎和无人可诉的压力。

他甚至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周围人的关系。和阿芳,似乎除了店里日常的琐事,能深入交流的话越来越少了,阿芳看他熬夜,只会心疼地劝他早点休息,却无法理解他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和周伯通老爷子,倒是能聊些更深层的东西,但老爷子更多是点拨和提醒,无法替他做出抉择。和联谊会的这些成员,大家因利而聚,信任建立在实实在在的好处之上,这份纽带坚韧却也脆弱,一旦“诚信达”出了问题,或者利益分配出现不均,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瞬间就可能分崩离析。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刘致远在黑暗中无声地问自己,“想要扛起更多,就必须承受更多孤独和压力。”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做人,要像咱家这老房子的房梁,看着不起眼,但得撑得住。”他现在,就在努力学着做那根房梁。

试点合作顺利运行了将近一个月,期间“诚信达”的表现堪称完美。赵大成那边不仅供货及时,价格稳定,有一次,老王家店里一种畅销的毛巾临时断货,一个电话打过去,赵大成亲自骑着摩托车,顶着大中午的日头把两箱货给送了过来,汗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都浸透了。

“老王哥,紧着点卖,缺啥少啥,随时言语。”赵大成抹着汗,笑得憨厚。

老王过意不去,非要拉他进屋喝口水,赵大成摆摆手:“不了不了,仓库那边还一堆事呢,咱这服务,必须到位。”说完,跨上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这件事在联谊会里传开,大家对“诚信达”和赵大成的观感更是好了不止一层。连最初持强烈反对态度的老李,私下里也对刘致远感叹:“这个赵大成,倒真是个做实事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奸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连街道办那边,郑光明书记在一次偶遇刘致远时,虽然没再提“诚信达”的事,但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嘱咐了一句:“联谊会的工作做得不错,继续保持,注意影响。”

刘致远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清楚,郑书记的沉默,不代表认可,更像是一种观望。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孕育在过分的平静之中。

果然,就在第一批大规模联合采购订单即将发出的前三天,麻烦来了。

这天下午,刘致远正在店里和阿芳一起清点这个月的账目,店门猛地被人推开,撞在门后的风铃上,发出一串急促凌乱的脆响。闯进来的是联谊会里开杂货铺的孙胖子,他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刘会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刘致远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账本,强自镇定地问:“孙老板,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阿芳也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孙胖子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都洒了出来,他也顾不上,喘着粗气说:“是、是工商,还有税务,好几辆车,十几号人,突然跑到我店里,说接到举报,我店里销售假冒伪劣商品,偷税漏税。正在里面查账呢。把我所有的进货单,销售记录都拿走了。还说要把我店里的货都查封拉走。”

“什么?”刘致远霍地站起,脑子“嗡”的一声。孙胖子的店,是这次联合采购的积极参与者,从他店里查到的进货单,很大一部分就是来自“诚信达”。

“他们有没有说,举报的是什么商品?是哪一批货有问题?”刘致远急问。

“没说清楚啊,就说是假冒伪劣,领头的那个人脸色铁青,根本不听我解释。”孙胖子带着哭腔,“刘会长,这可怎么办啊。我这小店经不起这么查啊。要是真被认定卖假货,罚款都是轻的,搞不好店都要关门啊。”

就在这时,刘致远口袋里的寻呼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老王的。他心头一沉,立刻跑到柜台后面拨通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老王焦急的声音就炸了过来:“致远,你在哪儿呢?出事了,老张的五金店也被查了,也是工商税务联合执法,说他的五金零件以次充好,来源不明。老张那批新进的螺丝刀,钳子,可都是从‘诚信达’走的货。”

紧接着,寻呼机像催命符一样,接二连三地响起。老李、赵叔,还有其他几家参与了联合采购的店铺老板,纷纷传来消息,内容大同小异——工商、税务,有时甚至带着公安的人,上门突击检查,理由都是接到实名举报,销售假冒伪劣商品或偷税漏税,而重点检查的,无一例外,都是近期从“诚信达”采购的货品。

短短一个下午,联谊会三十多家店铺中,有八家同时遭到了联合执法检查。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诚信达”的货源。

这绝不是巧合。

刘致远放下电话,感觉手脚一阵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精准,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兜头罩下,让人措手不及。

店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孙胖子粗重的喘息声和阿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些刚刚清点好的钞票和账本,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是宏图那边?”阿芳声音发颤,小声猜测。

刘致远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清楚,梁文斌和他背后的宏图商贸,绝对是最大的嫌疑对象。只有他们,有动机,也有能力,策划这样一场精准的“定点清除”。他们这是在杀鸡儆猴,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联谊会的人不跟我宏图合作,这就是下场。选择跟“诚信达”那种“不三不四”的公司搅在一起,只会引火烧身。

“妈的。肯定是梁文斌那个王八蛋搞的鬼!”老王在电话里已经骂开了,“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刘致远胸中燃烧。他恨梁文斌的手段卑劣,更恨自己的无力。明明已经足够小心,明明想到了各种可能,却还是没能护住大家。

“致远,我们现在怎么办?”老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几家被查的老板都快急疯了。要是真被坐实了卖假货,别说店保不住,搞不好还要吃官司啊。”

“刘会长,你得拿个主意啊。”孙胖子也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刘致远的肩头。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柜台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现在是主心骨,他要是先乱了阵脚,那整个联谊会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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