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雾中前行(2/2)
不仅知道红星厂内部的黑洞,甚至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这封信,看似是善意的提醒,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威胁。她在告诉他,所有的困难和风险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有能力解决,但前提是他必须乖乖合作,不要节外生枝。
一种被完全看透,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屈辱感,混合着对未知黑洞的恐惧,几乎要让刘致远窒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的小虫,越是挣扎,就被黏得越紧。
怎么办?
是立刻拿着这封信去找严律师,作为谈判的筹码,强硬要求陈静方面承担所有历史遗留问题的责任?还是装作不知,继续在谈判桌上艰难拉锯?亦或是干脆放弃,及时止损?
放弃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太累了,也太危险了。这潭水浑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这只小虾米,真的能搅得动吗?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店门,阿芳正准备打烊,看到他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致远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致远摆了摆手,无力地靠在柜台上,将手里的信递给了阿芳。阿芳识字不多,但勉强看懂了“红星厂”、“问题”、“谨慎”等几个关键词,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
“致远哥……这……这是真的吗?那我们……”阿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刘致远看着阿芳惊恐的眼神,心中猛地一痛。他不能倒下,如果他倒下了,阿芳怎么办?信任他的老王、赵大成他们怎么办?那些把积蓄拿出来跟着他搏一把的兄弟们怎么办?
一股不甘和倔强,如同暗夜中的火种,在他几乎被冰封的心里重新燃烧起来。不。不能放弃。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了退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一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阿芳手中拿回信纸,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没事,阿芳。”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一丝镇定,“事情是有点麻烦,但总有办法解决。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有点事要想想。”
阿芳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后面。
刘致远独自一人走上阁楼,关上门,再次坐到了那张旧桌子前。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盯着桌子上那些写满数字和条款的纸张,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陈静送这封信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乖乖接受她的条件?还是暗示他,只要合作,她可以帮忙搞定这些麻烦?或者,两者皆有?
她掌握的证据,是否足以将那些蛀虫绳之以法?如果能够借此理清红星厂的历史问题,对于未来的收购和经营,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得罪一批人,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面,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而如果装作不知,按照原计划收购,那么这些隐藏的债务和资产流失的坑,就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突然爆发,将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但刘致远的性格里,有一种越是困境越要迎难而上的韧劲。他仔细权衡利弊,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不能完全被陈静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能无视这封信揭示的巨大风险。他必须利用这个信息,争取主动权,同时,也要想办法为自己和联谊会,争取到一道护身符。
第二天一早,刘致远首先找到了严律师,私下里将那封信的内容告诉了他,但没有出示原件。
严律师听完,花白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如果信上所说属实,那么收购的风险确实极大。但是,这封信本身,来源不明,无法作为法律证据。对方完全可以否认。”
“我明白。”刘致远点了点头,“严律师,我的想法是,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我们必须坚持最严格的资产和债务审计条款,并且要明确,对于审计基准日之前存在的,未披露的任何债务和资产流失问题,由资方承担全部责任,并负责追索和弥补损失。这是我们的底线,绝不能退让。”
严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这是关键。我们必须把这道防火墙筑得牢牢的。不过,对方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他们不答应,我们就暂停谈判。”刘致远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可以对外放出风声,就说在尽职调查中发现红星厂存在重大未披露风险,需要重新评估收购可行性。”
他这是要借力打力,利用陈静提供的“信息”,反过来向她施压。你陈静不是想促成这笔交易吗?不是想让我当这个“白手套”吗?那就必须帮我解决掉最大的隐患。否则,鱼死网破,大家都没得玩。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策略,等于是在逼迫陈静亮出更多的底牌,或者动用她的资源去解决红星厂内部的问题。
严律师深深地看了刘致远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这个年轻人的魄力和手腕,他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会在谈判中坚持这一点。”
安排好了谈判策略,刘致远接下来要做的,是争取另一道护身符——官方层面的理解,或者说,是郑光明书记的有限度支持。
他再次求见了郑光明。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计划书,而是以一种更加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语气,向郑光明“汇报”了他们在前期接触中,“意外”了解到红星厂可能存在的严重历史遗留问题,比如债务不清,资产流失等。
“郑书记,我们也是刚了解到这些情况,非常震惊,也非常后怕。”刘致远语气沉重,“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贸然收购,不仅我们会血本无归,更可能引发严重的后续问题,甚至影响稳定。所以,我们决定暂停目前的谈判,要求对方必须承诺并负责理清所有历史问题,我们才敢继续推进。”
郑光明听着刘致远的汇报,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手指敲着桌面,沉吟良久。刘致远透露的信息,印证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些担忧。红星厂这个烂摊子,果然不简单。
“你能及时发现问题,暂停谈判,这是对的。”郑光明肯定了他的做法,语气凝重,“国有资产不容流失,工人的合法权益必须保障,这是原则问题。你们作为潜在的收购方,有权利,也有义务要求对方提供真实、完整的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刘致远,语重心长地说:“刘致远,你能保持这份清醒和谨慎,我很欣慰。记住,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牵扯面广的大生意,任何时候都要把合法合规、防控风险放在第一位。这件事,你们严格按照商业规则和法律法规来办,街道这边,会关注事态发展,确保程序公正。”
郑光明的这番话,虽然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帮助,但态度明确——支持他们理清风险,依法操作。这等于是在政策层面,给了刘致远一个相对安全的操作空间,也间接肯定了他暂停谈判,要求理清历史的做法。
从街道办出来,刘致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争取到郑书记的这份“理解”,意义重大。这让他有了底气,在接下来与陈静方面的博弈中,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
果然,当严律师在谈判桌上,强硬地提出关于历史问题责任的终极条款,并表示不答应就无限期暂停谈判时,金律师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谈判再次陷入僵局,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
当天晚上,刘致远接到了林秘书打来的电话。
“刘先生,”林秘书的声音依旧刻板,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陈总让我转告您,关于红星厂的历史问题,她已知悉,并会负责处理干净,确保移交给你们的是一个产权清晰,债务明确的资产。相关的证据和解决方案,会尽快提供给你们参考。她希望谈判不要因此停滞,资金已经准备就绪。”
陈静让步了。
她虽然没有直接承认那封信,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她承诺会搞定那些蛀虫和烂账。
刘致远握着听筒,心脏狂跳。他赌对了。陈静果然不愿意看到交易流产,她动用了她的能量。
“我们需要看到具体的解决方案和保障措施。”刘致远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在问题没有明确解决之前,谈判无法继续。”
“可以。”林秘书干脆地答应,“三天内,会有人将相关资料送达。希望届时,谈判能够顺利进行。”
挂断电话,刘致远感觉浑身虚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场心理博弈,他险胜一局,为自己和联谊会,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风险防火墙。
三天后,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送到了致远百货,指名交给刘致远。
刘致远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复印的账目片段、一些模糊的照片,以及一份措辞严谨的律师函草稿,直指红星厂前厂长和供销科长等人涉嫌职务侵占和利益输送。此外,还有一份承诺函,承诺所有收购前的历史债务和纠纷,由资方指定机构负责处理和承担。
这些材料,虽然不够完整,但已经极具分量。足以说明陈静所言非虚,并且她已经掌握了相当的证据。
刘致远立刻将这些材料复印后,交给了严律师和己方的会计师评估。
严律师仔细审阅后,神色凝重地对刘致远说:“刘先生,这些材料如果属实,威力很大。看来,你的那位合作者,能量不小啊。有这份承诺函和这些证据在手,我们在合同里的相关条款,就有了坚实的基础。”
障碍,似乎被扫清了一大半。
接下来的谈判,虽然依旧艰难,但在核心的风险承担条款上,金律师那边终于做出了实质性让步,基本接受了严律师起草的版本。其他的细节条款,也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逐步达成一致。
当最终版的,厚达几十页的收购合作框架协议草案摆放在刘致远面前时,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薄薄的几十页纸,凝聚了他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然而,就在他准备召集核心成员,通报情况并准备签署协议的前夕,一个更加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
红星纺织厂的前厂长冯德才,在家中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医,情况危殆。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厂里的供销科长刘胖子,竟然卷着厂里最后一笔流动资金,人间蒸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古城区。
刘致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老王、赵大成商量协议签署的细节。他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冯德才病危?刘胖子卷款跑路?
这真是巧合吗?
还是这就是陈静所谓的“处理干净”?
一股寒意,从刘致远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陈静的手段……未免也太狠辣、太决绝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即将签署的协议,感觉那不再是通往成功的阶梯,而更像是一张散发着血腥气的卖身契。
协议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而现实的残酷,已经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