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年关时节(2/2)

“不用了,我不饿。”刘致远拉住她,“陪我坐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阁楼的小窗前,望着窗外被烟花不时照亮的夜空。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持续不断,宣告着新年的来临。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他们的小小世界里,却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悲壮与紧张。

旧的艰难尚未过去,新的更猛烈的风暴已在酝酿。

刘致远知道,过了这个年,他将带领着“古城”牌,走上一条更加艰难、更加凶险的道路。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是一场用鸡蛋去碰撞高墙的冒险。

但他别无选择。

他握紧了阿芳的手,目光穿透漆黑的夜色,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刚过,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和一丝节日的甜腻,但古城的风已然带上了料峭的春寒。这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弥漫在兴业百货那间小小的店铺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致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盖着“古城轻工协会”红头大印的正式通知函。薄薄的一张纸,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板,熨帖着他掌心的纹路,寒意直透心底。函件措辞严谨,冠冕堂皇,以“规范市场秩序,促进地方品牌健康发展,保障消费者权益”为由,正式告知将建立《古城地方日用消费品推荐名录》。所有希望在本市主要商业渠道销售的本地日用消费品品牌,均需“自愿”申请进入该名录。函件末尾,附带着一份详细的“申报指南”和“服务费用说明”。

“自愿”两个字,被加了着重号,显得格外刺眼。

“他妈的,这不是逼着咱们交保护费吗?”老王一把抓过通知函,粗粗扫了一眼,额角的青筋就蹦了起来,声音震得柜台玻璃嗡嗡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那口气怎么也喘不匀实。“还‘推荐名录’?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搞个衙门,收咱们的捐吗?不给他上贡,就不让咱们卖东西了?这是什么道理。”

赵叔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张纸,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明亮处,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也仿佛更深了。看完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粗布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良久,才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这名录一旦真搞起来,咱们的路就更窄了。”

刘致远沉默着。他早就料到李建国会有动作,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这不再是私下里的威胁和暗示,而是披上了“规范”,“推荐”外衣的行政手段。它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朝着“古城”牌这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品牌当头罩下。不钻进去,就可能被排除在主流市场之外;钻进去,就意味着要接受那份“服务费用说明”上罗列的各种名目的盘剥,以及未来可能无穷无尽的干预。

“致远,咱可不能低头啊。”老王见刘致远不说话,急切地吼道,“这口子一开,往后还有完没完?今天要名录费,明天就得要管理费,后天指不定又冒出什么幺蛾子。咱们辛辛苦苦做起来的一点家当,非得被这帮吸血鬼榨干不可。”

“不低头?”赵叔抬起眼皮,声音低沉,“不低头,咱们的货,往后可能就进不了‘万家福’,连乡镇供销社的门都摸不着。光靠咱们蹬着三轮下乡零卖,能撑多久?能养活联谊会这几十号人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老王头上,也浇在了刘致远心上。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李建国这一手,精准地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渠道,是“古城”牌目前还能勉强维持的生命线。

店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阿芳站在通往里屋的门帘旁,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一角,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担忧地望着刘致远的背影。

刘致远转过身,目光掠过货架上那些包装朴素的“古城”牌肥皂和毛巾,掠过老王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掠过赵叔写满忧虑的眼,最后落在窗外街上为生计奔波的行人身上。他看到对面杂货铺的老板正点头哈腰地送走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看到巷口修鞋的老师傅在寒风中用力捶打着鞋底;看到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孩子追逐着一个滚动的铁环……

这就是他们生存的土壤,真实,粗糙,充满挣扎,也孕育着最朴素的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肥皂清冷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王哥,赵叔,你们说得都对。低头,是慢性自杀;不低头,可能立刻就没饭吃。”

他走到那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黑板上还残留着年前写下的“规则”与“人心”四个字。他在“规则”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李建国想用他的‘规则’来卡死我们。那我们就看看,是他的‘规则’硬,还是老百姓需要好东西的‘人心’硬。”刘致远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钢,“名录,我们不主动申请,但也不公开对抗。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出招。”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老王不解。

“不。”刘致远摇摇头,粉笔移到“人心”两个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两条线,“我们要把‘人心’这篇文章,做足,做透。”

他转向老王:“王哥,你跑集市多,认识的人杂。从明天开始,你留点神,不光卖货,也多听听看看,其他像咱们这样的小厂子,小牌子,对这名录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人也收到通知?大家伙儿都是怎么想的?咱们不能孤军奋战。”

他又看向赵叔:“赵叔,您是老江湖,说话有分寸。您再去跑跑咱们那些老关系,尤其是乡镇供销社,探探他们的口风。这名录,上面到底有多大决心推动?下面执行起来,会不会打折扣?咱们心里得有个数。”

最后,他对阿芳说:“阿芳,库房里剩下的毛巾,继续按‘买一赠一’走,尽快处理完。腾出资金和库容。另外,把咱们和邻市那家肥皂厂签订的合同,每次的质检单,还有咱们自己记录的销售台账,都整理好,归置到一个稳妥的地方。”

阿芳虽然不太明白整理这些的具体用意,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安排完这些,刘致远感觉胸中的闷气稍微疏散了一些。他知道,这只是应对的开始,远未到决战的时刻。但他必须行动起来,不能坐以待毙。就像在漆黑的巷道里摸索,哪怕只能看清脚下的一小步,也要坚定地迈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表面上,古城的大小商家都还在按部就班地经营,准备着开春的生意。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关于“推荐名录”的消息,像一阵无形的风,吹遍了古城工商业的角落。有人惶惶不安,四处打听门路;有人愤愤不平,私下里骂娘;也有人默默观望,等待着第一个出头鸟。

老王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这一点。他在几个集市上转悠,发现不少相熟的小作坊主,个体品牌老板,都收到了类似的通知,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有人已经在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找找关系,哪怕花点钱,先把名报上;也有人梗着脖子说宁可关门也不受这窝囊气,但眼神里却满是迷茫和无助。

“致远,我看这事儿,悬乎。”老王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不少人都怕啊。怕真被卡在外面,没了活路。我看恐怕真有不少人会服软。”

赵叔那边反馈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联系的几家乡镇供销社,态度都变得暧昧起来。以前还能拍着胸脯说几句硬话的老主任,现在也都支支吾吾,只说“上面有文件,我们也不好办”,“再看看,再看看”。显然,压力已经传导了下来。

这种无形的弥漫性的压力,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难受。它一点点侵蚀着人的信心和斗志。

这天下午,天空阴沉,飘起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店里没有顾客,刘致远独自坐在柜台后,翻看着阿芳整理好的厚厚一沓资料——合同、单据、台账,记录着“古城”牌从无到有、一步步走来的每一个脚印。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泛着墨水味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切,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汗水,难道真的要因为一纸莫名其妙的“名录”而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军绿色胶布雨衣、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谦卑又局促的笑容。

“请问……刘致远,刘老板在吗?”

刘致远抬起头,有些诧异。来人他并不认识。“我就是,您有什么事?”

那人连忙走进来,脱下湿漉漉的斗笠,露出一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得有些皱巴的纸,双手递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刘老板,久仰大名,我是城西‘红星’肥皂厂的,我姓胡。我们厂子小,也做了点肥皂,听说……听说您路子广,认识轻工协会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帮帮忙,递个话,看看我们厂子,有没有可能也进那个‘推荐名录’?该打点的,我们绝不含糊。”

刘致远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叫老胡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期盼,焦虑和一丝屈辱的复杂神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就是李建国想要的效果吗?让这些原本可以靠产品和市场吃饭的小生产者,不得不低下头,去乞求那一纸“准入”的许可?

他没有去接那张纸,只是平静地看着老胡:“胡老板,您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轻工协会的人,也没那个本事递话。我们‘古城’牌,也没打算去申请这个名录。”

老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随即垮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失望和不解:“不不申请?那往后生意怎么做啊?刘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听说不进去,以后大点的商店都不让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刘致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咱们的东西好,价格实在,总会有地方卖,总会有人买。靠求来的路子,走不长远。”

老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刘致远那淡然却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讪讪地收起那张纸,重新戴上斗笠,低着头,冒着雨,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刘致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落寞背影,久久没有说话。冰冷的雨丝飘到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关上门,回到店里。阿芳从里屋走出来,轻声问:“刚才是谁啊?”

“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刘致远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走到小黑板前,看着“规则”与“人心”那四个字。老胡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实的残酷,也让他更加清醒。李建国的“规则”之所以能形成压力,正是因为它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现有渠道的担忧。

想要破局,就不能被这种恐惧支配。

他拿起粉笔,在“人心”两个字旁边,用力写下了两个新字:质量、渠道。

质量是根基,是赢得人心的根本。渠道是血脉,是活下去的关键。李建国想卡死他的渠道,他就必须开辟新的,或者让现有的渠道,因为“人心”和“质量”而无法被轻易卡死。

“阿芳,”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明天,我去一趟邻市。”

“去邻市?做什么?”

“跟肥皂厂重新谈合同。”刘致远说道,“不仅要保证质量,还要把价格再压一压。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换一家。哪怕多跑几个地方,也一定要找到成本更低、质量更稳的货源。咱们的利润空间,必须抠出来。”

他又对刚送货回来的老王说:“王哥,从明天起,你跑集市的时候,多留意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或者有没有可能,咱们自己发展几个靠谱的,专门往更偏僻村子送货的人?供销社的路子要是真被堵了,咱们就得靠自己,把毛细血管打通。”

老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些货郎,路子野,不怕官面上的条条框框,我认识几个,明天就去寻他们。”

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店铺的窗户,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店内,炉火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刘致远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算正式开始。这是一场围绕“规则”与“人心”、“质量”与“渠道”的漫长博弈。前路注定崎岖,布满荆棘。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