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流(1/2)

收到通知函的那个晚上,刘致远失眠了。

阁楼里闷热,狭小的窗户透进来的风也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远处火车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而清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被街灯余光映得微亮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面对的情景。

通知函上的字句很简单,公事公办的口吻,但他却能从中读出不同的分量。这不是街坊邻居间的闲聊,也不是向周伯通那样的长者倾诉,这是要向“组织”陈述,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在案,成为某种判断的依据。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面对李建国时的直接压迫更甚。李建国的恶是具体的,可以反抗的;而这种来自“组织”的审视,则是抽象的、弥漫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反复斟酌着要说的话。诉苦?没必要,也不明智。博取同情?更不是他的性格。他需要的是清晰地呈现事实,有理有据地说明“古城”牌受到的打压,以及李建国等人行为对市场秩序的破坏。同时,他也不能显得过于咄咄逼人,毕竟,轻工协会还是一个官方背景的机构,他面对的工作组代表的是上级的整顿力量,而非他个人的复仇工具。

他想到了那份关键的检验报告复印件,想到了周伯通提醒的“实事求是”,想到了赵叔说的“心里有杆秤”。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他决定,不主动提及那个神秘的送信人,除非工作组问起。毕竟,这件事太过蹊跷,他自己都弄不明白,贸然说出,反而可能节外生枝。如果问起证据来源,他就说是自己想办法从检验所弄到的副本——这虽然不完全真实,但至少避免了将那个未知的因素牵扯进来。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远处传来了早起清洁工扫街的“沙沙”声。刘致远索性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既然睡不着,就不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外面店堂里搭铺的老王。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他换上了一件中山装。

当他穿戴整齐走出小店时,老王和阿芳都已经起来了。老王正在卸门板,看到他,愣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这么早?穿这么精神干啥,又不是去相亲。”话虽这么说,他眼里还是流露出关切。

阿芳正在灶台边忙着熬粥,看见刘致远这身打扮,目光微微停留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说:“致远哥,吃了早饭再去吧,粥马上就好了。”

“不了,”刘致远摇摇头,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莫名的酸楚,“时间还早,我走过去,路上买两个馒头就行。店里有你们,我放心。”

他看了看这间浸润着自己心血的小店,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在风雨飘摇中始终坚守的伙伴,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今天,他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他们,为了“古城”这个牌子去说话的。

清晨的老街开始苏醒,早点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刘致远混在人群中,步子迈得沉稳,但手心却微微出汗。工作组驻地设在区政府的招待所,离老街不算太远,但他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

区政府招待所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带着某种庄严肃穆的气息。门口有传达室,需要登记核实身份。说明来意后,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将他引到了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陈设简单,一张绿色的长条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标语。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了。一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另一位年轻些,像是记录员。

“是刘致远同志吧?”中年干部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请坐。我姓陈,是工作组的副组长。这位是小李。”

“陈组长,李同志。”刘致远依言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恭敬但不卑微的姿态。

“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前段时间,‘古城’牌肥皂在与区轻工协会接触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具体情况。”陈组长开门见山,没有什么寒暄,“希望你能够客观、真实地反映问题。不要有顾虑,我们工作组下来,就是为了搞清楚情况,纠正错误的。”

刘致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他从李建国第一次来店里,看似鼓励实则施压要求加入协会和名录说起,讲到后续多次沟通中对方态度的微妙变化,讲到那份合格的检验报告如何被以各种理由扣押不予公布,讲到“丽华”肥皂如何凭借关系进入国营渠道,而“古城”牌则被无形排挤,销路受阻,经营陷入困境。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避免使用过于情绪化的词语,而是侧重于陈述事实和时间节点。他提到了因此造成的库存积压、资金周转困难,甚至提到了老王一度情绪激动想要采取极端手段,以此来说明李建国等人的行为对社会稳定也造成了潜在的负面影响。

在叙述过程中,他留意着陈组长的表情。对方始终很平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或者插话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当时李建国具体是怎么说的?”“扣押检验报告,是口头通知还是书面形式?”“‘丽华’肥皂的质量问题,你有具体的证据或者了解情况的渠道吗?”

当问到检验报告时,刘致远心里紧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按照想好的说辞回答:“报告我当时心里不服,托了点儿关系,从检验所那边另外弄了一份副本。”他避开了具体是谁帮忙,只说“托了关系”。

陈组长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但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刘致远又讲了后来市调组介入,以及李建国被带走调查的情况。最后,他总结道:“陈组长,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告谁的状,或者要求什么特别的补偿。我只是觉得,做生意,搞生产,应该有个公平的环境。‘古城’牌我不敢说做得有多好,但用料、工艺,都对得起良心。我们只想本本分分地把东西做好,卖给需要的人,养活店里的几个人。李副秘书长他们的做法,实在是让人没法安心做事。”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组长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刘致远,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刘致远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记录下来了。工作组会认真核实。李建国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给广大受到影响的商户一个交代。这也体现了我们上级部门整顿行业风气、规范市场秩序的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古城’牌,你的想法是对的。企业生存和发展的根本,在于产品质量和市场信誉。这次事件,对你们来说是一次挫折,也可能是一次机遇。希望你们能吸取教训,把精力集中在如何提高产品质量,改善经营管理,开拓市场上。只要东西好,服务好,我相信,市场和消费者会给出公正的评价。”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有对过去错误的否定,也有对未来的期望,完全是标准的官方口吻。刘致远听不出太多个人倾向,但也挑不出毛病。他连忙点头:“是,陈组长说的是。我们一定努力。”

“嗯,”陈组长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你也随时可以向工作组反映问题。”

“好的,谢谢陈组长,谢谢李同志。”刘致远也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退出了会议室。

走出招待所大门,外面阳光刺眼。刘致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这次谈话,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但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陈组长那双透过镜片审视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他对自己关于检验报告来源的说辞,是相信了,还是心存疑虑?他没有追问,是觉得不重要,还是暂时按下不表?

这些疑问,像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钻来钻去,让他无法完全放松。

回到店里,已是中午。老王和阿芳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老王急切地问。

阿芳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没事,”刘致远脱下中山装,挂好,换上平常穿的旧衣服,“就是问了问情况,我都照实说了。”他把谈话的大致内容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自己关于检验报告来源的那点不安。

老王听了,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把李建国那龟孙干的缺德事都给他抖落出来,看他们还怎么包庇。”

阿芳则细心些,轻声问:“那……工作组那边,对咱们以后,有没有什么说法?”

刘致远摇了摇头:“官面上的话,鼓励咱们好好干,把质量搞好。”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不过,他们说得也没错。李建国倒了,不等于咱们就高枕无忧了。打铁还需自身硬。老王,下午你去趟肥皂厂,跟老师傅们再碰碰头,看看我之前提的改进配方的事儿,有没有可能试试。阿芳,你把我之前画的那个简单的传单草图再改改,字写得大点,清楚点,重点突出咱们肥皂去污力强、不伤手的特点。”

两人见刘致远已经有了明确的打算,都点头应下,各自忙去了。

刘致远坐在柜台后,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工作组的谈话,像是一道分水岭,标志着李建国时代的彻底终结,但也开启了一个新的、更加不确定的阶段。权力的阴影暂时退去,但市场的残酷竞争并不会因此消失。他提出的改进产品和开拓销路的想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每一步都充满艰难。改进配方需要钱,需要技术,甚至可能需要添置新设备;印发传单、搞推广也需要成本,而且效果如何,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这点刚刚恢复些许元气的家底,经不起太大的折腾。

而且,那个神秘的送信人,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工作组没有追问,是幸运,但也可能意味着,这个人或者这股力量,隐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刘致远正在核对账本,计算着能动用多少资金来尝试改进工艺,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邮局制服,戴着帽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刘致远老板在吗?有他的信。”年轻人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就是。”刘致远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平时店里往来多是货款单据,很少收到私人信件。

接过信封,上面没有寄信人地址,只写着“致远百货 刘致远 亲启”,字迹是那种很常见的、略带潦草的钢笔字。他谢过邮递员,等人走了,才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裁剪下来的报纸。是几天前的《古城日报》,第二版的下方,用红笔圈出了一则不大的报道。报道的标题是:《市轻工局调研组完成对古城区的初步调研,指出行业协会管理存在漏洞,将推动规范化建设》。

这则消息刘致远之前也隐约听说过,但没太留意。此刻被人特意剪下来寄给他,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几行字上:

“……调研组组长韩卫东同志强调,在搞活经济,扩大企业自主权的同时,必须加强对市场中介组织和行业协会的监管,防止其成为个别人员以权谋私的工具,要切实保护守法经营企业的合法权益,营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

这段话,读起来像是官方通稿,但在此刻的刘致远看来,却别有深意。这像是在回应他之前在工作组的谈话,又像是在给他某种暗示或者承诺?

是谁寄来的?周伯通?赵叔?还是……那个神秘的送信人?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信封和剪报,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但一无所获。这封信,就像之前那晚窗口递进来的材料一样,来得突兀,毫无痕迹。

刘致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这种被人暗中观察,甚至可能被暗中引导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对方似乎总是在关键时刻,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给他传递信息,或者施加影响。他就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却依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不知道执棋者是谁,更不知道下一步会被推向何方。

他将剪报紧紧攥在手里,眉头深锁。

李建国倒台带来的短暂轻松感,此刻已经荡然无存。明处的威胁消失了,但暗处的迷雾却更加浓重。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布满了新的、看不见的荆棘。

“古城”牌的未来,他刘致远的未来,依然在风雨中飘摇,而这次,他甚至看不清风从哪里来,雨往何处下。

那张被红笔圈阅过的报纸剪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刘致远的心上。他将其小心地锁进柜台抽屉的最深处,可那份无形的灼热感却无法隔绝,日夜炙烤着他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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