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审判（2/2）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恒星，只有弥漫的、稀薄的星际尘埃。在虚空的正中央，漂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结构——不是文明墓碑那种“存在感的空洞”，而是一个真正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多面体。它的表面不是材质，而是空间的断裂面，边缘处可以看见扭曲的维度纹理。

“这就是g-0001文明的墓碑，”仲裁者12号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封印’。它的内部封存着维度坍缩的‘奇点’。历史修复者正在试图解封。”

在黑色多面体周围，可以看到十几个光点——历史修复者的飞船。它们正在多面体的各个处部署某种设备，设备的能量读数令人心惊。

“他们在布置‘维度谐振器’，”仲裁者12号分析着数据，“通过特定频率的时空振动，与封印内部的奇点产生共振，从而削弱封印。以当前进度，解封将在三小时内完成。”

“我们能阻止他们吗？”张磊问。

“可以，但需要武力干预。”仲裁者12号调出了武器系统界面，“委员会拥有足够的武力摧毁所有修复者飞船。但这意味着委员会将正式与历史修复者开战——而他们背后，可能还有其他对委员会不满的文明。”

又一个选择：使用暴力阻止可能的灾难，但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或者尝试和平解决，但风险极高。

“让我们先和他们谈谈。”刘致远说，“既然他们认为这是误判，也许他们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如果没有，也许我们可以说服他们停止。”

仲裁者12号犹豫了——这个反应对它这样的存在来说很罕见。

“接触历史修复者存在风险，”它警告，“他们的思维模式已经被‘追寻真相’的执念深度影响。他们可能不会理性讨论。”

“但暴力应该是最后的选择。”苏小娟说，“至少给我们一个尝试对话的机会。如果失败……你们再做你们认为必要的事。”

委员会同意了。银色飞船向历史修复者的舰队发送了和平接触请求。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立即同意了。

一艘修复者飞船脱离编队，向银色飞船靠近。对接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人类形态，也不是能量形态，而是一个……移动的书籍。准确说，是一个由无数发光书页组成的生命体，每一页都在快速翻动，显示着不同的历史记录。

“我是历史记录员编号419，”它的声音像是无数页纸翻动的声音合成，“我们一直在等待有人愿意同时听取双方的声音。委员会只知道展示数据，却从不展示完整的背景。而我们……可能过于执着于‘被掩盖的部分’，忽略了‘为什么被掩盖’。”

这个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历史修复者并没有想象中的偏执和狂热，反而表现出了一种学者式的审慎。

“你们为什么想解封这个墓碑？”刘致远问。

“为了验证一个假设，”历史记录员419展示了一段历史分析，“我们的研究表明，g-0001文明的维度实验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他们走错了路，而是因为实验进行到一半时，委员会进行了干预。干预本身扰乱了实验的稳定性，导致了维度坍缩。”

“证据呢？”

“墓碑内部有实验的完整记录。”历史记录员419指向黑色多面体，“但被加密了。我们需要解封一部分，读取关键数据，才能证明这个假设。我们承诺，只解封到足够读取数据的程度，然后立即重新封印。”

“风险呢？”仲裁者12号问，“如何确保解封过程不会意外释放维度奇点？”

“我们开发了分层解封技术。”历史记录员419展示了技术原理，“不是一次性解除全部封印，而是一层层剥离，随时可以中止。我们计算过，即使最坏情况发生，影响范围也不会超过十光年——而且这个区域几乎没有文明。”

数据看起来很可靠。但仲裁者12号仍然反对：“任何涉及维度奇点的操作，风险都无法完全控制。根据《宇宙安全协议》第9条第1款，此类操作必须经过最高安全委员会的批准。而你们没有获得批准。”

“因为最高安全委员会永远不会批准！”历史记录员419的书页翻动速度加快，显示出激动的情绪，“他们被过去的错误困住了，因为害怕重蹈覆辙而拒绝任何探索。但我们文明要进步，就必须理解过去的错误——真正的错误，而不是被简化的官方记录！”

争论再次陷入僵局。一方坚持安全第一，一方坚持真相优先。

这时，刘致远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让我们来操作。”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三方联盟，作为中立的第三方，”他解释，“我们既不完全信任委员会的‘安全至上’，也不完全认同修复者的‘真相至上’。我们处于中间位置。如果我们来执行分层解封，并实时评估风险，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中止——这样是否可以？”

仲裁者12号和历史记录员419都陷入了思考。这个提议虽然冒险，但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方法。

“你们有能力操作吗？”仲裁者12号问。

“我们有共生桥网络，”苏小娟说，“可以实时监测多维度意识场的变化。黎明星对生命场的敏感性，瑟兰对网络稳定性的理解，加上人类的审慎判断——也许我们就是最适合的执行者。”

漫长的评估后，双方同意了。

但条件很严格：委员会将全程监控，一旦风险超过阈值，有权强制中止；历史修复者提供技术指导，但不能直接操作；三方联盟承担全部操作责任。

压力来到了刘致远他们身上。

“我们真的能做好吗？”编织者7号的意识中充满不安，“这不是文明墓碑，这是维度奇点。一个失误，可能就不是心理创伤那么简单了。”

“但我们可能是唯一能阻止双方冲突升级的人。”黎明星的意识很坚定，“而且……如果我们想要真正理解播种者的遗产，理解这个宇宙的复杂真相，这是必须走的一步。”

准备时间只有一小时。三方联盟的成员通过共生桥进行了深度意识同步，建立了远超以往的意识协调精度。医疗团队准备了最高级别的意识防护，物理团队部署了时空稳定场。

操作开始时，整个区域的时间流速都被刻意放缓了——这是为了给操作者更长的反应时间。

黑色多面体的表面，第一个封印层开始缓缓旋转。每一层封印都是一个复杂的数学锁，需要同时输入三个不同的“密钥”：一个基于逻辑，一个基于直觉，一个基于伦理判断。

刘致远负责逻辑密钥，苏小娟负责直觉密钥，编织者7号和黎明星共同负责伦理判断。

第一层封印解除时，没有任何异常。只释放出一些基础的历史数据：g-0001文明的发展年表，他们的科学成就，他们的哲学思想。

第二层封印解除时，开始出现实验记录：他们如何发现了维度结构的脆弱性，如何设计实验来强化它。

第三层，关键的一层，记录着实验的实际操作过程。就在这一层即将完全解除时，苏小娟的“时间直觉”突然发出强烈警告。

“停下！”她大喊，“这个记录……被修改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修改？”历史记录员419的书页疯狂翻动，“不可能！这是我们直接从原始档案中提取的！”

“不是你们修改的，”苏小娟盯着那些数据流，“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实验进行过程中，就被实时修改了。看这里——”

她指出一段数据中的时间戳异常：“实验记录显示，维度坍缩发生在干预之后。但根据这个时间戳的量子纠缠残留，实际上……坍缩发生在干预之前。干预不是原因，而是对已经发生的坍缩的紧急应对。”

也就是说，委员会干预不是为了阻止实验，而是为了控制已经发生的灾难。

仲裁者12号立即调出了委员会的绝密档案。档案显示：g-0001文明的实验确实在委员会介入前就发生了意外。委员会的到来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但为什么记录被修改了？”刘致远不解。

“为了……保护。”仲裁者12号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这是它第一次表现出类似情感的特质，“如果记录显示坍缩是自发发生的，那么其他文明可能会认为‘维度实验本身就有无法控制的风险’，从而永远放弃这条研究路径。但如果记录显示是‘干预导致了坍缩’，那么责任就在委员会，而不是技术本身。”

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委员会修改历史，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而是为了……保护科学的可能性。他们宁愿自己被误解，也不愿让一个可能的技术方向被永远污名化。

历史记录员419的所有书页都停止了翻动，像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我们……我们追寻的真相……”它的声音在颤抖，“原来是这样……”

就在这时，黑色多面体内部传来了异常的波动。

不是维度坍缩，而是一种……呼唤。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意识信号，从封印的最深处传来：

“请……完成实验……”

g-0001文明，竟然还有意识残留？在维度坍缩中幸存，并被封印了数亿年？

这个发现改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