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曙光与暗影(1/2)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金色的细沙,透过兴业百货阁楼那扇小窗,洒在刘致远疲惫却难以入眠的脸上。他仅仅合眼休息了不到两个小时,大脑皮层却像上了发条一样,无法真正平静下来。郑光明书记的承诺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联谊会摇摇欲坠的人心,但也将他和整个联谊会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向了一场结果未知的公开博弈。
他起身,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楼下,阿芳已经轻手轻脚地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打扫店面,清点货架,偶尔抬头担忧地望一眼阁楼的方向。她知道致远哥昨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奔波和压力,却不敢多问,只能用这种默默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关心。
刘致远走下阁楼,阿芳连忙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两个馒头:“致远哥,快吃点东西。”
“谢谢。”刘致远接过碗,看着阿芳那明显也没睡好的憔悴面容,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和暖意。这个从老家跟着他出来闯荡的姑娘,一直默默承担着店里大部分的琐碎工作,在他为了联谊会的事情奔波时,毫无怨言地支撑着这个小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忽略了太多身边的人和事。
“阿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轻声说道。
阿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掩饰着微微发红的眼眶,小声说:“不辛苦,致远哥你才辛苦……店里没事,你放心。”
简单的早餐后,刘致远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处理积压的店务。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以对抗内心那份等待结果的焦灼。他仔细核对着账本,清点着库存,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需要操心自家小店盈亏的简单时光。然而,电话铃声每一次响起,都会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上午九点多,老王第一个打来了电话,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致远,有动静了。刚才工商所的老张偷偷给我递话,说上面来了通知,之前对咱们那几家店的检查暂缓,所有封存的货品重新登记,但要等进一步通知。还特意问了关于那批‘有问题’毛巾和五金件的具体来源和入库记录!这是不是郑书记开始发力了?”
“应该是。”刘致远精神一振,“老王,告诉各家老板,一定要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关于‘诚信达’和赵经理,就事论事,不要多说,尤其不要提那份自白书的事情。”
“明白,你放心。”老王痛快地答应着。
紧接着,老李也打来了电话,语气虽然依旧谨慎,但明显轻松了不少:“致远,我这边税务的人也来了,态度比昨天好多了,说是复核一下数据,没有再说要查封之类的话。看来郑书记的话还是管用的。”
就连平时消息最不灵通的赵叔,也特意走到店门口,对着刘致远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一股希望的暖流在联谊会内部悄悄涌动。被阴云笼罩了一天一夜的商户们,仿佛在窒息的边缘终于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虽然危机远未解除,但“暂缓检查”,“重新登记”,“复核数据”这些词语,本身就传递出一种积极的信号。大家对刘致远的信任和依赖,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这个年轻的会长,不仅有能力带领大家寻找更好的货源,更有魄力和门路,在危难时刻为大家寻得一线生机。
刘致远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郑光明的介入,相当于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必然会激起强烈的反应。宏图商贸和梁文斌,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再次停在了兴业百货的门口。车门打开,梁文斌走了下来,依旧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审视。
他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正在整理货架的阿芳,最后落在刘致远身上。
“刘老板,好手段啊。”梁文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没想到,你还能搬动郑书记这尊大佛。”
刘致远放下手中的账本,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梁经理说笑了,我只是把实际情况向郑书记做了汇报。我们做的是合法生意,进的货也没有问题,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不怕影子斜?”梁文斌嗤笑一声,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台面,“刘致远,我奉劝你一句,年轻人,别太气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找了郑书记,就能万事大吉了?别忘了,郑书记也要按规矩办事。工商税务那边查到的‘问题商品’,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暗示即使郑光明过问,那批被栽赃的“假货”也是客观存在的,足以让他们陷入麻烦。
刘致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批货的来源,自然会调查清楚。我相信郑书记和相关部门,会给我们一个公正的交代。”
“公正?”梁文斌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狰狞,“刘致远,别给脸不要脸,跟我宏图作对,没有好下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立刻终止跟‘诚信达’的合作,公开道歉,承认是被赵大成蒙蔽,然后乖乖跟我们宏图签协议,之前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否则……”
“否则怎样?”刘致远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梁经理还想用什么手段?继续栽赃陷害?还是找些社会上的混混来捣乱?”
梁文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刘致远,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刘致远这话,几乎是直接戳破了他的底牌。他没想到,刘致远不仅找到了郑书记,似乎还掌握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梁文斌色厉内荏地喝道。
“我有没有胡说,梁经理心里清楚。”刘致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是公平竞争。靠着歪门邪道,或许能得意一时,但绝不可能长久。梁经理,请回吧。我们联谊会,不会再跟宏图商贸合作。至于那批‘问题商品’的真相,我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梁文斌被刘致远这番毫不留情的话顶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攥紧了拳头,眼神阴鸷地看了刘致远好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刘致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兴业百货,那辆黑色桑塔纳也带着一股怒气,轰鸣着绝尘而去。
看着桑塔纳消失的方向,刘致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番对峙,看似他占据了上风,但他知道,这彻底激怒了梁文斌,也意味着与宏图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白热化。接下来的反击,恐怕会更加猛烈和不择手段。
“致远哥,没事吧?”阿芳担忧地走过来。
“没事。”刘致远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个体力量在面对庞大资本和不正当手段时的渺小与无力。但他没有退路,只能选择硬扛到底。
下午,消息进一步传来。由区工商局牵头,联合税务、公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正式成立,郑光明书记作为街道代表参与监督。调查组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重新核查那批被指认为“假冒伪劣”的毛巾和五金件,并追溯其来源。
与此同时,关于“诚信达”公司赵大成被带走调查的原因,也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传闻。有人说是因为公司账目问题,有人说是牵扯到过去的案子,但也有人私下透露,派出所那边对赵大成的问询,重点也放在了那批“问题商品”上,似乎并没有涉及到其他更严重的事情。这让刘致远稍微安心了一些,看来郑书记的介入,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至少保证了调查方向没有偏离太远。
然而,就在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让刘致远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老王急匆匆地跑来,脸色凝重:“致远,不好了。‘黑皮’那个王八蛋,不见了。”
“什么?”刘致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不是让他躲起来吗?”
“我按你说的,让我表侄小斌悄悄去他藏身的小旅馆看了一眼,结果旅馆老板说,他今天中午就退房走了。东西都拿走了。小斌在附近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老王焦急地说,“妈的,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肯定是看风头不对,或者又被宏图的人找到,跑路了。”
刘致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皮”在这个关键时刻失踪,无疑是致命的。他是唯一能直接指证梁文斌的人证。他这一跑,那份自白书的效力就会大打折扣。宏图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那是刘致远伪造或者胁迫“黑皮”写的。到时候,他们不仅无法证明被栽赃,反而可能背上一个诬陷的罪名。
“找。必须把他找出来。”刘致远当机立断,“老王,让你表侄再多叫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在南城那边仔细找找。重点是车站、码头,还有他常去的赌场之类的地方,一定要快。”
“好。我这就去。”老王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转身跑去打电话。
刘致远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黑皮”的狡猾和无耻,也低估了宏图可能采取的行动。如果找不到“黑皮”,那么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郑书记那边也会陷入被动。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下一盘棋,好不容易看到了赢的希望,对手却突然伸手搅乱了棋盘。
他独自一人走上阁楼,关上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阳光已经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为了这个联谊会,他付出了太多的时间,精力和心血,甚至不惜动用非常手段,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可结果呢?依旧是步步惊心,依旧是随时可能前功尽弃。他到底图什么?是为了那点会长的虚名?还是为了心中那点可怜的,想要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理想?
他想起了周伯通老爷子的话,想起了父亲的话,也想起了郑书记的告诫。或许,他真的太天真了?在这个规则尚未完善,弱肉强食的年代,像他这样没有根基的人,想要靠正道闯出一片天,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被沮丧吞噬的时候,阁楼下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阿芳在下面喊:“致远哥,电话。是找你的,他说他姓赵。”
姓赵?赵叔?还是……赵大成?
刘致远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冲下了阁楼,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刘致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刘老板,是我,赵大成。我出来了。”
是赵大成。他从派出所出来了。
刘致远悬着的心,瞬间落下了一半。他连忙问道:“赵经理,你没事吧?里面没为难你吧?”
“没事!就是配合调查,问清楚了就让我出来了。”赵大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刘老板,我都听说了。是你。是你找到了证据,还去找了郑书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次恐怕就栽在里面了。”
“赵经理,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情。”刘致远心中也涌起一股激动,“你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店里和嫂子那边都还好吧?”
“都好,都好。”赵大成连声说道,随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刘老板,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点风声,宏图那边好像知道‘黑皮’的事了,正在到处找他。我担心……”
刘致远的心又提了起来:“‘黑皮’中午从小旅馆跑了,现在下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赵大成带着狠劲的声音:“妈的。这个反骨仔,刘老板,你别担心,找人的事,交给我。南城那片,我还有些老关系,只要他还没离开本市,我就是挖地三尺,也把他给揪出来。”
刘致远心中一动。赵大成出面去找“黑皮”,无疑比他们这些人要有效得多。他那些“老关系”,在寻人这方面,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能量。但这同样意味着,他们将更深入地与赵大成的“过去”绑定在一起。
是福是祸?刘致远已经无暇多想。当务之急,是找到“黑皮”。
“好。赵经理,那就麻烦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找到人后,立刻控制起来,但别动粗,等调查组的人来处理。”刘致远叮嘱道。
“明白,你放心,我有分寸。”赵大成干脆利落地答应,随即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刘致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赵大成的归来,如同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不仅是因为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更是因为赵大成的安然无恙,证明郑书记的介入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调查正在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
而且,由赵大成出面去寻找“黑皮”,成功的几率大大增加。这仿佛是黑暗中的又一缕曙光。
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彻底的轻松。宏图也在找“黑皮”,这无疑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谁先找到“黑皮”,谁就掌握了主动权。甚至可能决定着最终的结局。
他走到店门口,看着华灯初上、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息。但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下,却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厮杀?
他想起刚才内心那一瞬间的动摇和沮丧,不禁感到一丝惭愧。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既然已经选择了对抗,选择了守护,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就像父亲打铁,炉火再旺,铁胚再烫,只要看准了,那一锤子就必须砸下去。至于成败,留给时间去检验吧。
他转身回到店里,对阿芳说:“阿芳,晚上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你看好店,早点休息。”
阿芳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点了点头:“嗯,致远哥,你小心。”
刘致远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再次走上阁楼。他需要等待,等待赵大成的消息,等待调查组的进展,等待这场风暴最终的结局。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但刘致远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些角落,注定有一些人,和他一样,无法入眠。一场关乎命运、尊严和未来道路的搜寻与博弈,正在这浓重的夜色下,紧张地进行着。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也最为接近光明。
夜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城市,也笼罩在刘致远的心头。赵大成从派出所出来的消息,像一阵强风,暂时吹散了些许阴霾,但“黑皮”的失踪,又投下了更浓重的迷雾。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暴风雨中心的短暂间歇,胜负的天平,就系于那个卑劣而关键的小人物身上。
他无法安然坐在店里等待。焦灼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再次走上阁楼,却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逐渐稀疏的行人和车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赵大成已经动用了他的“老关系”去寻找“黑皮”。刘致远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群人,会用怎样的手段。他本能地对那些游走在阴影中的力量感到排斥和不安,但现实的残酷又逼迫他不得不去借助这股力量。这让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社会急剧转型、规则与潜规则交织的年代,想要完全“干干净净”地做成一点事情,是多么的艰难。有时候,你不得不弄脏自己的手,或者,默许别人用不那么干净的手段,来守护你认为重要的东西。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或者说,是挣扎的代价。
他想起了陈静。那个远在监狱,却仿佛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女人。她是否早就预料到了“黑皮”会逃跑?她是否还有后手?那个装着照片和存折的铁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一角,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他始终无法看透她,就像无法看透这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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