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雾中前行(1/2)
清晨的阳光透过致远百货的玻璃窗,在略显凌乱的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致远、老王和赵大成围坐在柜台旁,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烟味,混合着阿芳刚刚端上来的豆浆油条的香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刘致远将郑光明书记深夜来电的内容,以及自己最终的决定—,接受陈静的借款方案以填补资金缺口,并全力推进收购计划和盘托出。他没有掩饰郑书记的警告,也没有回避其中的巨大风险,语气沉重而坦诚。
老王的反应依旧是那么直接,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柜台上的算盘都跳了一下:“妈的,干就干了,怕个球。郑书记是好人,可他哪知道咱们这些小商户的难处?不搏一把,难道一辈子就当个受气的小老板?致远,我听你的。”
赵大成则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混过社会,比老王更清楚“背景复杂”和“政策敏感”这几个字背后蕴含的凶险。过了好半晌,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哑着嗓子说:“刘会长,既然你决定了,我老赵也没二话。钱,我照出。不过这往后,咱们可真是在刀尖上跳舞了,每一步都得踩稳喽。”
刘致远看着两位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沉甸甸的责任。他用力点了点头:“老王,赵经理,谢谢你们信我。这条路是险,但咱们不是赤手空拳。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得立刻做几件事。”
他条理清晰地部署起来:
“第一,资金。我马上联系陈静那边,确认借款细节,尽快把资金到位。这笔债,是悬在咱们头上的剑,但也是咱们起飞的燃料,必须用好,也必须尽快还上。”
“第二,法律和财务。咱们必须聘请完全独立的,信得过的律师和会计师,全程参与接下来的合同谈判和资产评估,费用从发展基金里出。绝不能让陈静那边的人一手遮天。”
“第三,郑书记那边。我会再去找他一次,更详细地汇报我们的计划,强调我们合法合规,稳妥安置工人的决心,争取他的理解,至少不能让他明确反对。”
“第四,红星厂那边。我们要想办法先接触一下厂里的老师傅或者中层干部,了解真实情况,做到心里有数,不能光听陈静或者官方的一面之词。”
他的思路清晰,安排周密,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老王和赵大成安心了不少。三人又仔细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日上三竿才各自散去忙碌。
送走两人,刘致远立刻给林秘书打了个电话,正式确认接受陈静的借款方案。林秘书在电话那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刻板语气,表示会尽快安排律师团队对接合同细节和资金划转事宜。
放下电话,刘致远没有停歇,开始通过各种关系,打听靠谱的律师和会计师事务所。在这个法律意识和财务规范尚且薄弱的年代,寻找既专业又值得信赖的中介机构并非易事。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周伯通老爷子也帮他推荐了一位据说“骨头硬、业务精”的退休老律师。
与此同时,关于联谊会要“蛇吞象”收购红星纺织厂的消息,不知怎地,还是在古城区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这一次,引起的波澜远比之前更大。
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联谊会成员,在得知刘致远他们竟然真的要动手,而且涉及金额如此巨大后,震惊之余,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佩服刘致远的胆魄,但更多的人是觉得他们疯了,私下里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刘致远这是要上天啊,红星厂那烂摊子也敢接?”
“听说还跟那个坐牢的陈静借了巨款?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完了完了,这下搞不好要倾家荡产了。”
“年轻人,还是太冲动啊……”
甚至连街道办的一些工作人员,看刘致远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带着探究,同情,或者是一丝幸灾乐祸。老李更是远远看到刘致远就绕着走,仿佛生怕被他牵连。
刘致远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但他无暇顾及。他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处理着纷至沓来的各种事务。
他约见了周伯通推荐的那位姓严的退休老律师。严律师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但眼神锐利,言语精炼。在听刘致远介绍了基本情况后,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刘先生,你这个案子,不简单啊。表面是商业收购,但牵扯到国资改制,员工安置、还有不明的资金来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致远一眼,“合同我可以帮你把关,尽量争取对你们有利的条款,堵住可能的漏洞。但是,有些系统性的风险,不是一纸合同能够完全规避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致远郑重地点了点头:“严律师,我明白。请您尽力就好,费用方面不是问题。”
随后,他又通过关系找到了一家在市里小有名气的会计师事务所,安排了对接事宜。
处理好这些,刘致远带着初步拟定的、更加详尽的计划书和保障措施,再次硬着头皮去见了郑光明。
郑光明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憔悴了许多,但眼神却更加执拗的年轻人,心情复杂。他仔细翻阅着刘致远带来的材料,里面详细说明了计划成立的股份公司架构,准备聘请独立中介机构,以及优先保障员工就业的初步方案。
“看来,你是铁了心了。”郑光明放下材料,叹了口气。
“郑书记,我们知道风险,但我们也做了尽可能充分的准备。”刘致远恳切地说,“我们只是想抓住一个机会,带着相信我们的人闯一条路出来。我们保证,一切操作都会严格在法律法规的框架内进行,绝不会给您和街道脸上抹黑。如果过程中发现有任何违规或者不可控的风险,我们立刻停止。”
郑光明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欣赏刘致远的闯劲和担当,但也深知其中的凶险。最终,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刘致远,路是你自己选的。作为街道书记,我必须强调政策和纪律的红线。只要你们合法合规操作,街道不会无故阻挠。但是,我也不会给你们任何超出范围的便利或承诺。一切,按规矩办。你好自为之。”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了。没有明确支持,但也没有强行阻止。
刘致远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连忙起身道谢:“谢谢郑书记。我们一定按规矩办。”
从街道办出来,刘致远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与郑书记的这次交锋,看似平和,实则凶险,他几乎是踩着钢丝,勉强得到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机会。
几天后,陈静那边的律师团队到了,阵仗不小,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姓金的中年律师,西装革履,眼神精明,一看就不好对付。严律师和会计师事务所的团队也同期介入。
谈判在严律师安排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一开始,气氛就充满了火药味。
金律师拿出的合同草案,虽然大体框架与之前陈静承诺的相符,但在许多细节上,却埋藏着不少利于资方的条款。比如,在资金使用监管,公司决策流程,抵押物处置、以及陈静借款的提前收回条件等方面,都设置了非常苛刻的规定,几乎将刘致远他们这边的权力限制到了最低。
严律师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逐条审阅,据理力争。他与金律师针锋相对,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拉锯,寸土不让。会议室里经常充斥着激烈的辩论声。
刘致远,老王和赵大成作为甲方代表列席会议。老王听得头晕脑胀,赵大成则绷着脸,眼神警惕。刘致远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理解那些晦涩的法律条文背后的含义。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谈判,更是一场关乎未来命运和主动权的博弈。
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持续了整整三天。期间,刘致远还要分心去处理联谊会的日常事务,以及应对外界越来越盛的流言蜚语,身心俱疲。
阿芳看着他每天深夜拖着疲惫身躯回来的样子,心疼不已,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用默默的行动支持着他。
就在合同谈判陷入僵局,焦点集中在几个关键条款上时,刘致远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私下里让赵大成通过他的渠道,去接触了一下红星厂的一位即将退休的副厂长,想了解一下厂里的真实情况。
赵大成带回来的消息,让刘致远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那位老厂长唉声叹气地告诉他们,红星厂的问题,远比外界看到的更严重。不仅设备老化到了几乎报废的程度,库存积压严重,更棘手的是,厂里的债务情况是一笔糊涂账,除了明面上的银行贷款和拖欠的工资、社保,还有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三角债和民间借贷。而且,厂领导班子内部矛盾重重,有几个厂领导在厂子效益下滑初期,似乎通过一些手段,转移了不少有价值的资产和设备……
“水太深了,小伙子们。”老厂长摇着头,“你们要是真想来接这个盘,可得把眼睛擦亮了,这里面坑多着呢。”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刘致远耳边炸响。他原本以为红星厂只是经营不善,现在看来,内部可能存在着严重的资产流失和管理黑洞。如果这些问题在收购前没有理清,那么他们接手的,将不仅仅是一个烂摊子,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会爆炸的财务陷阱。
他立刻将这个情况通报给了严律师和己方的会计师。严律师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严律师态度更加强硬,坚持必须在合同中加入极其严格的资产审计和债务清查条款,要求陈静方面承诺,对于收购前红星厂存在的任何未披露的债务和资产流失问题,承担全部责任,并保留追索权。
这一条,显然触动了金律师的神经,他坚决不同意,谈判再次陷入僵局。
刘致远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前有合同陷阱,后有工厂黑洞,左边是郑书记审视的目光,右边是陈静深不可测的意图。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里,四面八方都是墙壁,呼吸艰难。
这天晚上,谈判再次不欢而散。刘致远独自一人走在回店的路上,秋夜的凉风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和沉重。他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选择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太过自不量力?
就在他走到店门口,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停在了他面前。
“刘致远先生吗?有您的加急挂号信。”
刘致远愣了一下,接过信封。依旧是普通的信封,落款“内详”。
他心中莫名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站在店门口,借着路灯的光,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依旧是打印的字迹,但内容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刘先生:据悉,红星厂部分前管理层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严重问题,相关证据已指向特定人员。此事敏感,牵涉颇广,望君在收购事宜中,务必谨慎,理清责任,避免引火烧身。另,借款事宜已备妥,可随时办理。静。”
信的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却巨大得可怕。
陈静,她不仅知道红星厂内部的黑洞,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证据。她在这个时候送来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操控?
她是在告诉他,她知道所有的困难,但她依然有能力解决,前提是他必须按照她的节奏和要求来?
刘致远握着这封薄薄的信,感觉重逾千斤。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黑暗了。
陈静的加急挂号信,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刘致远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站在兴业百货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久久无法动弹。秋夜的寒意仿佛透过衣衫,直接钻进了他的骨髓里。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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